北州的布庄在城东,招牌是杏黄底色,上头写着“叶记”两个字,字迹圆润,已经挂了十几年,边角有些掉色,但字还是清楚的。
叶南雪三人是辰时进的城。
城门处的盘查比平日严了一些,守卫挨个问来历,但叶记的商号在北州根基深,掌柜提前打了招呼,城门的小旗认识送货的伙计,看了看货单,点头放行。
慕白扮成赶车的伙计,把车赶进城,青阳跟在车旁,换了身布衣,头上戴了顶厚毡帽,把脸遮了大半。叶南雪坐在车厢里,掀开一角帘子,看着外头的街市。
北州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她以为被封城之后,城里会有些压抑,但街市上该有多热闹还是多热闹,卖馄饨的摊子前排着队,卖炭的老汉吆喝声高亢,孩子们在巷子口跑来跑去,像是什么大事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偶尔能看见多出来的守卫,在街角两两站着,神情比寻常的守城兵紧绷一些,眼神扫过来扫过去,但也只是扫,没有上前盘问。
“城里的普通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叶南雪放下帘子,轻声道。
青阳坐在车辕上,回头看了她一眼,低声道:“裴定封城,只说是例行整顿,没有大张旗鼓,这个人谨慎。”
“谨慎,或者是两边都不得罪,先把局面稳住,等看清楚了再说。”叶南雪道。
车停在布庄后院,掌柜已经在等着了。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孟,在北州做了二十年叶记的生意,见到叶南雪的时候,行了个很正式的礼,叫了声“郡主”,然后快步把后院的门关上,把几个伙计都打发出去,才小声道:“郡主来得急,消息昨晚才到,孟某没来得及多准备。”
“不用准备什么,”叶南雪道,“孟掌柜,我要见裴定,你有没有办法?”
孟掌柜沉吟道:“裴将军这几日不怎么出门,守将府戒备比平日严了些——不过,”他顿了顿,“裴将军有个习惯,每日午后要去城东的茶馆喝茶,这个习惯二十年没变过,连封城这几日也没断。”
“城东哪家茶馆?”
“悦来。”孟掌柜道,“就在这条街往东走半里,门口挂着个红灯笼。裴将军每次来,坐的是二楼靠窗的位置,点的是本地的老茶,喝完一壶就走,大概一炷香的时间。”
叶南雪看向青阳,青阳点头,表示记住了。
“今日什么时辰?”叶南雪问。
“快巳时了。”孟掌柜道,“午后大约是未时。”
“还有两个时辰。”叶南雪道,“我在这里等,孟掌柜,布庄里有没有适合出门的衣裳?”
孟掌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应声去找衣裳。
……
叶南雪换了身北州本地女子惯穿的厚棉袄,颜色是很普通的藏青色,头发简单地绾了个髻,簪了根素色的发钗,往铜镜前一站,活脱脱就是个北州寻常人家的妇人,连那股大夫气都被棉袄裹住了。
慕白在门口看了一眼,小声道:“郡主这样出去,应该没人认得。”
“你也换了。”叶南雪道,“你那张脸太正气,一看就是练家子。”
慕白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有反驳,转身去找孟掌柜借衣裳。
青阳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听见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
叶南雪走到他旁边,在另一个石墩上坐下,低声道:“进茶馆之前,把帽子往下压一压,你的眼睛太显眼。”
“嗯。”青阳应了。
“见到裴定,”叶南雪想了想,“先不要提长公主,先问他女儿。”
“郡主想好怎么问了?”
“还没有,见了再说。”叶南雪很坦然,“人和人说话,提前想好的那些,有时候反而不好用,见了面,感觉到了,再说。”
青阳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眼神里有一丝不太明显的放松,像是紧绷着的什么东西,稍微松动了一点。
……
悦来茶馆坐落在一条安静的小街上,门口那盏红灯笼随风轻晃。
未时刚过,叶南雪和青阳先进去,慕白跟在后头,找了一楼靠门口的位置坐下,要了壶茶,压低帽檐,把整个门口和楼梯口都看在眼里。
叶南雪和青阳上了二楼。
靠窗的位置还空着,她选了个离那张桌子斜对角的地方坐下,点了两盏茶,一盏热的,一盏放着,也没有喝,眼睛随意地往街上看,手却悄悄按着桌沿,指节微微用了力。
等了大约小半炷香,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沉稳而缓慢,是个年纪不轻的人上楼的节奏。
叶南雪没有回头,眼角余光扫了一眼——
来人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身形高大,穿着普通的厚袍,脸上有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下颌线很硬,眼神沉着,和她想象的守将模样不太一样,倒更像是个跑惯了长途的商人。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对随行的小厮说了声“老茶”,然后抬起头,往窗外看,眼神散漫,像是在发呆。
叶南雪等了片刻,端起茶盏,站起来,走到他桌边,在对面坐下,把茶盏放在桌上,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只有对面的人能听见:
“裴将军,我来问你女儿的事。”
裴定的眼神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戒备,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道:
“你是叶记的人。”
不是问句。
“是。”叶南雪道,“我也是建安长公主的女儿。”
裴定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一扇门被轻轻推了推,但没有打开。
“长公主的女儿,”他声音很低,“来问我云舒的事。”
“嗯。”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告诉你?”裴定道,语气没有敌意,却也没有温度。
叶南雪端起茶盏,喝了口,放下,平静道:“因为你把城门关了二十天,胡律达的人来了你不开,顾长翊的人来了你也不开,说明你不信任任何人——但你还没有彻底关死城门,你还在等。”
裴定没有说话,看着她。
“你在等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人来告诉你,”叶南雪看着他,“你女儿的事,会有人记得,不会被埋着。”
茶馆里有人说话,有人走动,有茶香,有炭火的气息,细碎的声音把这一桌围在里头,像一个孤立的小小的角落。
裴定沉默了很久,才道:“你知道我女儿出了什么事?”
“不完全知道。”叶南雪道,“所以我来听你说。”
裴定盯着她,又看了很久,忽然把目光移向她身后,落在青阳身上,看了片刻,眼神骤然变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下,手按在桌沿上,声音沙了一点:
“你是——”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但那个没说出口的名字,叶南雪猜到了。
青阳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轻声道:“裴将军认识我母亲?”
茶馆里,那只红泥小炉里的炭火噼啪了一声,细碎的火星子溅了溅,又灭了。
裴定的手缓缓松开桌沿,像一个提了很久的气,终于慢慢放了下来,但眼眶却在这一刻,悄悄红了。
他低下头,用手背压了压眼角,声音发涩:“你长得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