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璋,现年40岁,法令纹比路边的沟还深,为人刻薄挑剔。
但他抽了好签,生在峘州杨家相当于抽到彩票。
不是什么大奖,可长那么大没饿过肚子,有书念,妻子虽彪悍了点可力气弱打人不疼。
靠着家族在驿馆得了个舍人的职位,比嫡系是比不上的,但比平民绰绰有余。
可惜杨璋的顺遂人生,在昨天遭遇了重大波折——他好像被邪神盯上,误入了什么了不得的大邪教。
“啊——”
杨璋的惨叫撕破夜空,他从梦中惊醒。
冷汗顺着脖子淌,他睡前喝下去的安神汤随着汗液蒸发大半。
他正看着黑暗惊惧时,杨璋的妻子惊醒。
两口子在夔牛钟响彻安宁城时都没醒,现在倒醒了过来。
杨妻拥被坐起:“梦魇了?”
没等杨璋回答,她抬手劈手冲杨璋的脸扇了记脆的:“醒了没有?”
杨妻体弱,扇巴掌听着大声其实不疼,杨璋倒吸口凉气从惊惶中醒来。
“得走,我们得走。”杨璋伸手拽妻子手腕,慌忙趿拉着鞋收拾细软准备跑路。
梦里,他没受住那巨影的压迫感,把家里地址报上去了。
现在想来,这不跟话本子里,被鬼问八字然后暴死床榻上门一样吗?
不,比鬼上门还可怕,谁知找上门的会是什么?
杨璋满屋子乱翻,扯了块包袱布摊在妆台,从他枕箱里翻了两块马蹄金,又把妻子妆匣的首饰一股脑倒出打了个小包袱卷。
“走,祸事上门了,咱们去岳丈家躲躲。”
杨妻脑子灵,又劈头给他一耳光,抽得极其顺手:“祸事来了,你去我娘家?”
“不,不对,你发什么疯?昨天回来就不对劲。”
“你是不是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杨妻个子矮脾气爆,坐起来就想去拿放在枕边的家法。
杨璋心烦意乱,把铜镜往床上锦被上一砸,小发雷霆:“闭嘴,快些更衣,我们走。”
话音刚落,卧房门被敲响,家中老仆在外道:“主人,有客。”
杨璋只觉得一阵寒气直冲天灵盖。
他顾不得和妻子掰扯,疾步去开门,鞋都丢了一只。
一出门,门前老仆手里的灯笼晃晃悠悠,在老仆后面赫然是三个人。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个猴子似的影子悄然爬上他家梁柱,蹲在梁上,好几对耳朵齐齐转动。
……
“我们住一下。”秦璎当自己家一样安排,“别被人发现。”
杨璋在她这神使面前战战兢兢,视线落在被坐在蒲席上的易方身上险些哭出来。
他愣了半天,说不出话,一埋头出去,按照秦璎吩咐的准备衣衫和食水。
杨妻披衣惊疑不定:“谁?”
有隐疾从来在妻子面前矮一截的杨璋,难得硬气:“别问,管住你的嘴,乱说话我们都要完蛋。”
杨妻被他一骂气不顺,但到底不知情况如何,没有为一时之气跟他掰扯起来。
杨璋打发老仆去关好门,把两身衣服一碟子干饼和一罐清水送进了西厢房。
他进西厢房就闻到一股臭咸鱼味,借着油灯一照,看见易方那左眼站岗右眼放哨的模样,吓得心扑通跳。
易方虽然眼窝里按了两个眼珠,但本质而言还是瞎子,仰头闻闻嗅嗅,对着干饼的方向狂咽唾沫。
穿着驯兽人衣服的韩烈,用手心接了罐里的清水洗鼻子。
秦璎把干饼推到易方面前,视线扫过杨璋:“在门口守着,如果有官军搜城,你用杨家人的身份应付一下。”
杨璋脸色青一块白一块,最终没敢言语,老实提着灯笼在门前站岗。
易方饿得要死,抓住干饼往嘴里填。
秦璎看都觉得噎得慌,等他咕咚吞下去,她才把那枚骨头哨子放在案几上:“别装疯卖傻了,说说吧。”
秦璎对人的情绪感知很敏感,易方被弄成这模样五花大绑,还有机会制造出幽将军这种玩意,并且眼也不眨地杀了哑巴驯兽人,秦璎不信他是什么见到食物忘事的吃货。
这模样大抵是做给他们看,争取思考时间罢了。
韩烈虽没说话,但他同样知道苗疆鼓藏头的邪门。
易方这样的鼓藏头绝不会是傻白甜。
闻言,还狂往嘴里塞饼的易方慢下动作。
半晌苦笑着,伸出缺了食指的双手:“我被杨家关押了一年,实在没办法了。”
“这俩哨子,就是我咬下食指做的,目的很简单,我要逃出来,然后……”
昏暗油灯光下,他瘦若骷髅的脸上戾色一闪而过:“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一旁的韩烈扯过杨璋送来的那身衣裳,沉声问:“太守府花园里,那种能生在人脚底板的虫是你的手笔?”
易方没犹豫立刻点头,他拍了下大腿,大腿烂得流浆的那个窟窿里虫子拱来拱去:“是我弄的。”
“我是钦天监的人,两年前受命来探查西北异像。”
韩烈倏然挺直腰背,看向秦璎,秦璎微不可查摇了摇头,示意他先听听看。
到了这地步,易方已经把什么任务之类全抛之脑后,只想着报仇。
他料想韩烈秦璎将他带出来,至少不会是敌人,于是竹筒倒豆子说了起来。
易方是苗疆人,家园早被大夏踏平,他年岁小没什么恨不恨的概念,被人带进雒阳。
因天赋好,被钦天监监正收为徒。
两年前,监正夜观天象,见西北现异象。
似有巨大灾殃又似有巨大转机,龟壳烧碎九个没占卜出个一二三,于是命爱徒易方来探查。
巨大灾殃易方没查到,但一年前他查到了安平的一些不对劲之处。
“峘州不禁人口买卖,大量人口从各地流向安平人市,然后不知去向。”
易方拨弄着两个骨哨,一边回忆,一边惋惜他的两根骨头。
易方查了许久,终于发现丁点端倪。
他发现大量人口的消失都指向世代两千石的杨家。
只是没等他深入调查,走漏了身份遭了暗算。
鼓藏头也是人,被一只军队围着用三十来把强弩指着,他也得认栽。
易方本想先周旋一番,谁知杨家不讲武德。
杨家三子将易方一捆,烧红的金环一环一环锁住脊柱骨,死狗一样拖进了地宫。
在那里,等着易方的是噩梦,是大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