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霍须遥一直在想,他们先前所猜测的“容器理论”放在天平的另一端,真的合适吗?
但如果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容纳流萤的容器,那为什么在蓬莱的时候不直接把萧金掳走呢?
蓬莱的民众几乎都是觉醒者,他们身上的流萤甚至不需要用魂针进行转化,把它们收集起来又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不比极北镇这点蝇头小利好多了?
但蓬莱那群人看上去压根不认识萧金,也不稀罕蓬莱民众身上的灵力,和极北镇神员的所作所为背道而驰。
很难相信这两拨人是一伙的。
贸然下定论把他们归为一类还是太片面了。
好,现在把这两拨势力拆分考虑:
极北镇神员谋划二十多年是为了找到一个合适的容器储存流萤,借此扩大势力。
但病变的副作用是“成为”(约等号)类儒,这又是什么意思?
如果类儒真是他们养出来的,那更大的目的肯定要放在类儒身上(相当于新型战争武器),而不是等待一个觉醒者萧金。
还有,类儒如果出自极北镇,那为什么会被不远千里投放到歧城?歧城有什么特别之处?
还是说,极北镇民身上出现的病变症状,不过是巧合?
……太累了,脑子快干爆了。
还是去听听看萧金那边有没有什么新的讯息吧。
1:05,逆色圣堂,祈祷厅。
橘黄色的、柔软的火苗,是这巨大黑暗空间里唯一跳动的心脏。
光芒被四周的黑暗紧紧包裹、挤压,只敢在蜡烛周围晕开一小圈毛茸茸的光晕,勉强舔舐着最近的石柱底座和一两排长椅的末端。
长椅的末端坐着两个看不清背影的人,再走近些,霍须遥认出其中一人,是萧金。
厅内的光与暗展开了一场无声的角力——长而扭曲的影子从椅背、柱身、圣像的背后被拉出来,深深投在墙壁和地面上,它们比实体本身更加庞大、更具形态,仿佛黑暗的实质在蠕动。
而萧金坐着的地方,仿佛自然从头顶投射下一束温暖的明亮的光,勾勒出那一隅温馨的角落。
对被萧金反剪双手跪坐在地上的女人来说,这里并不温馨。
霍须遥三两步走了进来,询问概况。
虽然动用封印的力量对萧金来说是沉重的负担,但和此人交手的过程中,他发现此人正是第一轮交手的那名使用轮盘的神员。
于是萧金没有留手,直接拿下此人。
霍须遥将得到的消息用耳语同步给了萧金,他还有话要问萧金,但现在不是什么好时机。
“从她身上搜一下?”目前看来,找到魂针进行研究是最直接的办法。
“我看行。”霍须遥直接动手,轮盘的使用者使出浑身解数逃避,却还是被霍须遥从身上找到了那根魂针。
她还想反咬一口,霍须遥掐住她的嘴,再加点力气就能直接捏碎。
“你们两个混蛋,居然搜女人的身!”
到现在还在用这种说辞掩盖自己,霍须遥压根不给她机会:“这东西的操作方式我已了然,不如拿她先试试看,能亲眼见证病变过程,相信那些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听说寿命抽的越多,病变的风险越高?”萧金被光打下阴影的脸看上去棱角分明,“那就先抽个三十年的吧。”
“三十年啊,那如果她没有这个命数中途死了呢?”霍须遥握着针狞笑,如何做一个坏人,他太熟悉了。
萧金就这样和霍须遥一唱一和,对付这种人,就得用黑吃黑的办法:“那就算她倒霉,反正她也是个硬骨头,留她性命没什么用!”
“那我就不客气了!”霍须遥迅速推倒叫琴的女人,装模作样去撕扯她的外套。
显然这么做也不是萧霍二人本意,但为了逼迫她说实话,只能出此下策。
非礼勿视,霍须遥的动作虽然粗鲁,但仍然为其保留了体面的衣物,他只想让其感觉到危机,从而产生畏惧。
这么做的同时他也在思考一件事,此人除了第一次循环,后面的二三四几轮都是用的替身,为何第五轮循环她要用真身以身试险?
她以为萧金看不出来?
不,她和她背后的人不会这么蠢。
突然抛头露面,更像是女神员抛出的一个饵。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站在布局者的角度,在对手将基本盘的信息探索得差不多时,此时如果想延缓(看得出来他们的首选不是阻止)对手的进度(一共七次循环,明显是为了拖延时间),最好的办法就是施加干扰。
第一轮他们在和琴交手时,女神员出手救了她。
第五轮,也就是本次,琴身上受了这么重的伤(萧金不好控制两道符文的力量),女神员却迟迟未出现。
霍须遥觉得这个琴肯定要鞭策鞭策,如果她想成功蒙骗萧霍二人,她说的话必须真假掺和。
那就是有有价值的信息。
不知道琴是不是故意演戏给他们看,魂针扎进她的身体里,她竟然没做过多反抗。
针尖刺破她胸口皮肤的瞬间,通过银针传来一丝微弱的抵抗,随即是顺畅的深入。
起初,没什么肉眼可见的变化。只是她整个人骤然安静下来,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连呼吸都屏住了。
这是萧金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到魂针的使用,他坐直身子不敢分神。
似乎有某种机关被开启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温热的流动感,正顺着这特制的媒介,从她体内被缓慢而持续地引导而出,汇入霍须遥手中的储具。
那感觉,像在抽取一汪活泉最本源的水脉。
惊讶于那种温润的触感,霍须遥不禁遥想:这就是流萤最本质的样子吗?居然令人如此舒适,像是被温度刚好的水球包裹着。
然后,岁月在她身上显形了。
那双原本纤长、指节分明的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手背的皮肤仿佛失去了内部支撑,微微松弛下来,在指关节处形成浅淡的褶皱。
紧接着健康的血色从指甲根部褪去,蒙上一层黯淡的蜡黄。
萧金的视线向上,变化已蔓延到脸颊。
她饱满的脸颊肌理,像是被无形的海绵吸走了水分,开始微妙地内陷、干瘪。
那层洋溢着青春光晕的皮肤,光泽迅速黯淡,变得像陈年的、保存不当的丝绸,纹理变得粗糙。
从她如瀑的秀发末梢开始,乌黑的颜色成片成片地、无声无息地被抽离,被一种毫无生气的灰白所取代,仿佛有看不见的霜火急速向上燎过。
她的身形似乎也缩小了些。原本合身的衣物,此刻在肩颈处竟显得有点空荡。
“不要…快拿走那根针!!”琴躺在地上开始疯狂挣扎,她不顾自己的狼狈样,这是猎物临死前的本能。
那双曾盛着惊怒、恐惧或是其他情绪的眼眸,此刻光泽正迅速熄灭,如同燃尽的炭火,显得浑浊而疲惫。
若不是琴在他耳边的濒死的垂叫,霍须遥还沉浸在刚才舒适的触感之中。
他没想到这个过程对于施术者来说,竟是如此令人上瘾。
如果有人得到了这种由生命力转化而来的力量,他敢相信此人就跟吸毒一般,对力量或是生命力的渴望只会更盛。
再吸取下去琴恐怕会死,霍须遥随即拔出魂针,针孔处只留下一个极小的红点,而站在他面前的,已是一个垂垂老矣的妇人。
整个过程,除了琴临死前的挣扎以外寂静无声,只有彩窗旁的机械摆钟滴答滴答有规律的来回摆动。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分三十五秒。
按照魂针每秒的吸取效率来换算,从琴身上吸取的寿命,达到将近五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