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既非法则持有者,亦不是虚无造物。
身上仿佛空无一物,又包容万象。
他就如同这片黑海,无法被定义。
“前辈,您与归墟本为一体?”沈无名问道。
“公子。”老者声音轻柔响起。
“归墟没有源头,归墟即是源头。
世间万物,皆是自这里孕育而出。”
不等沈无名继续追问,老者提灯转身。
向着岛屿的中心缓步前行。
沈无名抬步,跟在他的身后。
感知扫过全岛,表面只有老者一人。
岛心坐落一间低矮老旧石屋。
屋舍前方,掘有一口古井。
井口被一块圆圆的巨石半掩遮盖。
老者停下脚步,低头望向井内。
目光温和,又裹挟着悠远沧桑。
“公子来自何方,老朽不再追问。”
“来时路途,已然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你踏到归墟,万物之源。”
他转头看向沈无名,语气微微压低。
“外面那片世间,如今还好吗?”
沈无名缓缓开口,诉说外界过往。
“外界历经大战,战火方才平息。”
“众生忙着修复破碎的防线。
一代代先行者,都在修筑同一道高墙。”
“墙越筑越厚,也越向远方延伸。
一路行来,我们推开大门,来到此地。”
老者轻轻点头,缓缓出声。
“是啊,筑墙到最后,终会走到这里。
高墙的彼端,便是众生的故土。”
老者抬手,朝井口轻轻拂过。
圆石无人推动,自动滚落到一旁。
井中没有涌出井水,只有漫天白光。
幽深柔和,一眼望不见井底尽头。
“这口井,便是归墟的心核。”老者道。
“归墟本是‘无’,自无之中生出‘有’。
存在、虚无,光明与黑暗由此诞生。”
“如同井水不断向外喷涌。
归墟本身,永不枯竭,不增不减。”
“公子所见世间万般景象,
全部都是这口井流淌出去的力量。”
沈无名凝视井中翻涌的白光。
无数画面骤然冲进他的脑海。
万古岁月,无数先行者的面容。
一道道封印,一重重大道防线。
全部化作井中一缕微光,汇入浪潮。
身躯仿佛被井道向内拉扯,又被轻轻推回。
好似来自远古深处,一声温柔拍肩。
“归墟从不是仇敌。”老者注视着他。
“归墟是众生的根,本源并未损毁。”
“崩坏的,是根外的土层。土层碎裂。
才催生出存在、虚无两股纠缠根须。”
“公子在外筑起的每一道壁垒,
都是在替这古老本源松动泥土。”
“直到最后一寸泥土松动完毕,
你们,方才能够站到这里。”
沈无名心中幡然醒悟。
长久以来,他站在壁垒的外侧。
此刻才发觉,自己踏在众生来处。
那所谓故土,从未舍弃众生。
只是高墙隔绝太久,世人早已遗忘。
“要如何,才能让本源根须重新愈合?”
沈无名开口,向摆渡人求教。
老者望向井内流动的光芒。
“只靠修补壁垒远远不够。”
“需要有人下到归墟深处,亲手理顺本源。
将纠缠死结、断流根须一一抚平。”
“归墟无法亲自完成这件事。
它需要一个人,化作它伸出的手。”
“公子,你便是那只手。但务必当心。”
“归墟深处藏旧日残响,被遗忘的旧梦。
还有无数半死不灭的念头游荡其间。”
“它们会纠缠你,在耳畔低语蛊惑。
会一点点,磨灭你的自我记忆。”
沈无名神色坚定,沉声作答。
“一路走来,我一直在对抗遗忘。”
“初临遗忘守门初心,临界遗忘过往。
无数封印者只记得绝不后退。”
“我怀揣他们的图谱,背负他们筑起的墙。
承载所有人归乡的意念,我愿意下去。”
老者脸上笑意加深,眼中光芒亮起。
“不必纵身跃入井中。井已经认可你。”
“归墟,会亲自为你开辟前行道路。”
话音落下,井内白光骤然暴涨。
无数无形之手,自黑暗深处托举一物。
那是一颗被海雾包裹的明珠。
外壳半透,内核熠熠生辉。
老者微微颔首,看向沈无名。
“这是归墟的种子,它主动来迎接你。”
“接住它,它会带你去往归墟底层。”
沈无名没有迟疑,上前双手捧起明珠。
指尖刚触碰到珠体,时间近乎停滞。
极悠远的一声叹息,自深处缓缓飘来。
“来吧。”
整片世界猛地向下沉沉坠落。
沈无名坠入无边白光,耳畔只剩海潮轰鸣。
等他重新睁开双眼,已然身处归墟之底。
这里不分天地,横亘一条漫长惨白大路。
道路两侧,雾霭缓缓静静流动。
雾气之中漂浮无数淡淡人形虚影。
虚影没有五官,尽数朝向沈无名的方向。
人影越来越多,缓缓向着他靠近。
一道极轻的声音,自最近一道虚影飘来。
“已经过了太久。终于有人,走下来了。”
沈无名环顾四周,声音沉稳发问。
“此处便是归墟的最底层吗?”
虚影轻轻摇头,又轻轻点头。
“这里是底层,亦是万物的本源之根。”
“我们是断裂已久的根须。迷失方向。
如今你到来,我们便能慢慢忆起从前。”
沈无名开口,语气笃定。
“那便随我一同前行,去往根心。”
数不清的虚影,无声跟在他身后。
沈无名迈步,走向雾气最为浓郁之处。
归墟底层白雾之间,浮现一片宽阔静水。
水面如镜,倒映出沈无名的模样。
水中影子同样抬眼,与他两两相望。
那张面孔与他一模一样。
唯独眼角悬着一滴,将要坠落的泪水。
“你终究,还是来了。”水中影子低声说道。
沈无名神色平静,与之对视。
“你究竟是谁?”
“我是归墟留在你身上的影子。”
“每一世,你都会降临此地。”
“每一世,你都会把过往尽数遗忘。
每一世,你都以为自己在追逐虚无。”
“却不知道,你仅仅是踏上归乡旅途。”
沈无名伫立原地,身后万千虚影尽数停步。
水中影子伸出手,穿透水面。
手掌轻轻,按在沈无名的心口。
“归墟已经碎裂,割裂成为两半。
一半化作现世的你,一半留守于此。”
“如今你归来,是时候,彻底苏醒。”
镜面湖水轰然炸开,万顷白光冲天而起。
把沈无名整个人彻底包裹吞没。
他一生的经历,在白光之中飞速流转。
一幕幕过往轮回浮现眼底。
无数个前世的自己,一次次奔赴归墟。
踏上同一条道路,做出相同抉择。
“我……只是第一个归来的人。”
他在白茫茫光海之中低声喃喃。
白光的最深处,传来一声回应,轻柔遥远。
“不。你是,最后一个。”
光芒缓缓收敛。沈无名沉入水底,意识昏沉。
门外那座孤岛,轻轻震动一瞬。
摆渡人依旧站在古井旁边,垂首望向井底。
脸上神色复杂难明。
“归墟,已经苏醒。”他低声自语。
他转身,抬眼望向敞开的归墟大门。
门外传来层层叠叠的脚步声。
数不尽的身影,自四面八方奔赴黑海。
他们全都是漂泊在外的归墟故人。
跨越万古,踏上回家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