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刚在慈育堂门口停稳，收到消息的常姑姑便快步迎了上来。
阿欢掀开帘子一眼看见她，连忙下车，几步走上前：“常姑姑！”
常姑姑伸手稳稳抱住她，面上笑意藏不住，嘴上却打趣：“都长这么大了，还跟小时候一样爱撒娇。” 说完，拉着阿欢上下仔细打量一番，语气添了几分心疼，“看着瘦了不少。”
阿欢轻轻弯起嘴角：“姑姑反倒比从前更精神。”
常姑姑抬手轻轻拍了下她的胳膊：“就会讲好听的哄我。”
说着目光越过阿欢，望向后方，视线落在舒宁、知秋领着走下来的一群孩子身上，“这几个孩子是？”
“路上救下的，” 阿欢低声回道，“全都找不到亲人，无家可归。”
常姑姑没有追问途中凶险，只轻声安抚了孩子们几句，然后朝着身后扬声吩咐了一句：“王嬷嬷，带孩子们先去安置。”
一名四十余岁的妇人立刻从院子里出来，朝孩子们温和招手。知秋上前，一起帮忙牵着孩子们往后院走。年纪最小的那个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望向阿欢。
阿欢朝他轻轻摆手：“安心跟嬷嬷去吧，姐姐有空会常来看你们。”
男孩这才放心了不少，乖乖跟着王嬷嬷走了进去。
等一众孩子走远，常姑姑侧身邀她往里走：“一路奔波定然受累，先进屋坐坐。今早刚蒸好的南瓜酥，还热着。”
阿欢跟着她穿过前院，走进前厅。常姑姑转身去厨房取来一只竹篮放在桌上，掀开覆着的纱布，金黄松软的南瓜酥热气袅袅，清甜香气慢慢在屋内散开。
阿欢坐下先拿起一块，轻轻咬下，酥皮一碰便散开，内里馅料温润绵甜，还是记忆里熟悉的味道。她没有说话，静静吃完一整块，才抬眼看向对面的常姑姑。
常姑姑就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并不催促。等她吃完，伸手将一杯茶水推到她面前：“慢些吃，没人同你争抢。”
阿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是陈年陈皮茶，温热微甘，刚好压下糕点的甜腻。她捧着茶暖了暖手心，没有急于开口。日光斜斜穿过窗棂，在桌面铺出一道狭长的暖光。
半晌，常姑姑率先打破安静，轻声问道：“看你心事重重，这一路上，是不是遇上什么大事了？”
阿欢放下茶盏，抬眸望向她，将沿途经历一一道来。
流民安置点暗藏人贩、破庙拘禁孩童、阿星跟踪之时听见 “百草庄”、谢锦之连夜抓捕审问人贩…… 她叙述得平和克制，不刻意渲染惊悚，关键线索却半点不曾隐瞒。说完，她道出此行最重要的目的。
“锦之哥哥嘱咐我回到洛城，前来查阅慈育堂的领养记录。他担心，孩童的来源，不止流民这一条路子。”
常姑姑凝神听完，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再将茶盏搁在桌面，声响比平日里沉上几分：“你的意思是，暗处那些人，有可能把主意打到慈育堂头上？”
“只是我们的猜测，” 阿欢说道，“但锦之哥哥认为，这里很可能也是他们盯上的目标。”
常姑姑眉头微蹙，沉默许久，目光落在手边茶盏上，心中则在盘算着这个可能性。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
“八年前，慈育堂为分担各地分堂收容压力，也盼着能给孤童寻一户安稳归宿，正式开放领养。这些年我们规矩一向卡得极严，领养之人必须身家清白、生计稳固，还要有保人担保，后续定期上门回访，缺一样都不会应允。”
她稍稍停顿，继续说道：“可这几年，成功被领养走的孩子，确实越来越多。”
“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明显增多的？”
“约莫三年前。” 常姑姑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起初只比往年多出寥寥几人，我未曾多想，只当世道渐稳，愿意收养孩童的人家多了。可往后一年比一年涨幅更大，前两年加起来，几乎比往常多出将近一倍。”
她抬眼看向阿欢：“你怀疑，有人借着领养这条途径，暗中向外输送孩子？”
阿欢没有直接应答，伸手将桌上剩余两块南瓜酥往一旁挪了挪，腾出一块空地：“姑姑，能不能让我看一看近五年全部的领养卷宗？”
常姑姑望着桌面空出来的位置，安静思索片刻，站起身：“你随我来。”
库房木门推开，依旧是那间不大的屋子，四面立着与人齐高的木架，一摞摞卷宗按照年份整齐码放。常姑姑走到内侧架子旁，伸手指向其中几格：“近五年的记录全都汇总在这里，不单单是洛城这里，其他地方的也在，你可以先从最近一年开始查阅。”
阿欢拉过椅子坐下，翻开第一本册子。她逐页仔细浏览，可没过多久便停下动作。卷宗数量实在太过庞大，涉及几十家慈育堂，单凭她一人逐一核查，起码要耗费数日。
她抬眼望向窗外，日头渐渐移向正中。今早出门时，她原本打算正午便能赶回府中。
“姑姑，只靠我一人恐怕来不及。” 阿欢合上册子，“我明日带上二姐姐一同过来，两人分工翻看，能快上不少。”
常姑姑点头应允：“也好，你二姐姐心思缜密，核对登记文书最是合适。”
说罢，常姑姑又拧眉沉思了片刻，这才开口说道：“既然有这样的可能就不能白白放过，核查记录的事情就交给你们姐妹俩，我要去写信问下其他地方掌事是否有异常。”
阿欢点了点头：“没问题，交给我和二姐姐。”
常姑姑抬头看了下外面天色，催促道：“既如此，今日你就先回去吧，明日得空你带着你二姐直接过来就好。”
阿欢应声告辞离开。
日光自廊檐洒落，她微微眯了眯眼，快步穿过前院。舒宁早已在大门处等候，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前：“小姐，动身回府吗？”
“回府。”
马车缓缓驶离慈育堂，阿欢掀开帘子回头望了一眼。大门静静矗立在暖阳之下，从外头瞧不出半点异样，没人知晓方才屋内，已经开始清查尘封多年的旧账。
她放下车帘，靠着车厢壁闭目小憩，心中却在盘算着明日该从何处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