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暮色沉降,霞光褪尽,街巷漫起夜色。谢锦之将周曼霜与阿欢送至周府门前,目送二人入内。阿欢进门时回头一望,眉眼干净,谢锦之轻轻颔首。待朱门合拢,他才转身预备上马。
晚风吹动道旁树影,梆子声悠悠回荡。阿星自暗处现身,低声传太子口谕。谢锦之敛去心底浅淡暖意,翻身上马,随侍从赶往东宫。
东宫灯火连片,殿宇清冷。这条路谢锦之走得熟稔,侍卫验过腰牌,尽数放行。书房窗纸映出谢辰的身影,叩门入内,太子一身常服,指尖把玩玉扳指,抬手免了他的朝礼。
你今日动静闹得不小。 谢辰靠在椅上,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姜老将军今日进宫了,在父皇跟前哭了大半日,说你把他嫡亲孙女捆了直接送交京兆尹。一把年纪的人了,哭得胡须都在颤。
谢锦之低头抿了一口茶:姜瑶当街寻衅辱骂周家三小姐在先,纵容护卫动手在后。臣弟依律行事,教她学一学规矩分寸。
周家三小姐?谢辰放下茶盏,眉梢微挑,便是皇后姨母时常挂在嘴边那个小姑娘阿欢?
正是。
谢辰重新靠回椅背:说起来,你今年十六了,年岁不小。近日不少人念叨你的婚事,太子妃与周家长女周曼霜相交闲谈,觉得她温婉通透、品性端方,便与母后提了一嘴,说你与周曼霜年岁相当、品性适配,倒是一桩好姻缘。
他说到此处顿了一下,目光直直落在谢锦之脸上。
谢锦之神色不动,低头又喝了一口茶,动作从容。他放下茶盏,语声清淡笃定:皇兄不必费心。曼霜姑娘早已心有所属,另有良缘可期。
谢辰微微讶异:
冯老将军的外孙刘彬。刘家已然登门探过口风,周家也在考量观望。
谢辰听完后轻轻叹了口气,挥手作罢:可惜了,周家家风不错!不过既然人家早有归宿,那便不凑热闹了。他顿了顿,目光又在谢锦之脸上转了一圈,不过说真的,你身边素来清冷,不近女色,唯独对周家那小丫头阿欢格外不同。
谢锦之抬眸,神色坦荡:我视阿欢如妹妹。
谢辰双手交叠撑在案上,往前倾了倾:妹妹?整个上京,能让你亲自护送、耐心陪伴、事事上心的小姑娘,也就阿欢一个了。
谢锦之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阿欢性情纯粹,又和我有那般缘分,自然要多加照拂。
他说这话时眼底坦荡干净,谢辰盯着他看了几息,终于笑着摆手:行行行,兄长便兄长。他往后一靠,恢复了慵懒姿态,你素来有主见,婚事我不逼你。但你记着——遇上真正合心意的姑娘,便尽早定下来。父皇和母后那边催得紧,我可未必能次次帮你拦着。
臣弟知晓,多谢皇兄体恤。
烛火忽然一跳,将两人的影子晃得骤然拉长。谢辰面上的笑意敛去,伸手从案下取出一封密报,在封口处压了一瞬,推过书案。
谢锦之目光落在密报上。纸面泛着灯油浸润的微黄,封口处一枚极小的火漆印。他伸手取过,没有立刻拆开,先看了谢辰一眼。
谢辰神色认真起来,语速慢了些,每一句话都像在齿间掂量过:去年江淮大水,朝廷拨专款赈灾,特派钦差督办。但密报传回——层层贪腐克扣,落到百姓手中的粮款,十不存一。
谢锦之拆开密报低头浏览,眉宇间的温润一点一点褪去,眉心锁起一道细纹。谢辰没有打断他,等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继续说:更棘手的是,有人暗中煽动舆论,散播朝廷假赈灾真敛税的谣言,裹挟大批流民向北迁徙,目的地直指洛城。此事绝非地方贪官作乱那么简单,背后定然有人操盘布局。
谢锦之将密报置于膝上,指腹轻叩纸面:刘大人是母后举荐的人?
正是。谢辰点头笃定,刘大人忠心正直、绝无贪腐,只是到任后发现,地方官府阳奉阴违,商贾囤积居奇、串联勾结,局面密不透风。他孤身难行,不敢打草惊蛇,只得递密报求援。
谢锦之指尖轻叩纸面,细细消化完密报中的最新内情,眸色沉定。稍作思忖,他抬眸沉声确认:如此看来,刘大人此番加急密报,恰好印证了我们此前的预判,江淮弊案与流民异动,皆是有人暗中统筹布局。
谢辰神色凝重地点头,郑重托付重任,语声沉稳有力:正是。你此番暗查一定隐匿行踪、低调行事,万万不可张扬外露、打草惊蛇。
谢锦之整衣起身,郑重一揖:臣弟领命。
另外,我已命户部调拨一批粮草名义上送往江淮。你一路暗中盯查,弄清这批粮草最终落入谁手,同时追踪那些被裹挟的流民,摸清他们最终的落脚之处。
臣弟谨记。
谢辰挥了挥手。谢锦之起身行礼,退出大殿。
殿门在身后合拢,深夜干冷的晚风迎面而来,裹挟着上京独有的凉意,吹散了书房内的温热,也冲淡了方才的沉凝。谢锦之立在白玉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抬眸望向夜空。乌云遮掩住大半轮圆月,只余一缕清辉穿透云层,铺在空旷的长街上。宫墙投下深黑阴影,檐角铜铃被晚风撩动,发出细碎轻响,和远处梆子声遥遥相应。
赈灾贪腐、流民异动、幕后黑手——重重线索沉甸甸盘绕在心头。他在台阶上静立片刻,敛去纷乱思绪,翻身上马。踏雪黑马温顺垂首,在阶下轻刨地砖,等候主人动身。
马蹄声踏破长夜寂静,在空荡的长街上回荡。前行十余步,谢锦之侧过头,低声吩咐阿星:传令各处暗卫,全程隐匿随行。江淮沿线暗线同步启动,摸排沿途据点;三日后动身,提前踩查整条路线,做好万全防备。
是,公子。 阿星垂首,一字不差记下所有吩咐,沉声恭敬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