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三十二分。
宴会厅里,沃尔夫还在滔滔不绝的讲话。
他刚刚结束了对东线局势的批评,开始谈论德国的未来。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在描绘一幅美好的画卷。
艾希曼终于忍不住了。
他把空了的香槟酒杯放在桌上,站起来,准备去趟洗手间。
不止因为要去洗手间,也因为他的腿早就坐麻了,站起来的时候微微踉跄了一下,还没走两步,一醋溜,他抓着椅子,整个人差点摔倒了,幸亏没出丑,自己也是真喝多了。
重新坐在椅子上,观察四周,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个小插曲,整了整衣服领子,艾希曼就向桌子底下看去
刚才他就感觉有什么东西砸在自己鞋上,他低头的时候,看见桌子底下靠近元受那边有一个公文包。
他用脚勾了出来。
“这是谁的?”他低声说,用脚尖轻轻碰了碰。
门格勒也注意到了。
他放下红酒,弯下腰看了一眼。
“不知道,刚才那个独臂上校坐在这里,应该是他的吧。”
艾希曼皱了皱眉头。
“施陶芬贝格的吗?他刚才出去了,这包放在桌子底下干嘛。”
“你给踹在桌子底下的呗,他大概是忘了。”门格勒耸耸肩,用他那惯常的,对一切都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人总是会忘东西的,何况是只有一只手的人。”
艾希曼弯腰把公文包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不算重,但也不算轻。
皮质的包面很光滑,扣环扣得很紧。
“我拿去还给他。”
门格勒站起来,理了理衣领。
“我跟你一起,反正元受的讲话我也听够了。每次都是这些,千年帝国,德意志复兴,斯拉夫人是劣等民族。说点新的行不行?”
艾希曼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过了。
“你小声点。让希姆莱听见了,又该说你对元受不敬了。”
“希姆莱?”门格勒看了一眼元首身边那个戴眼镜的秃头:“他自己听得都快睡着了,你看他的手,撑着下巴呢。”
两个人拿着公文包,向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希姆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艾希曼,门格勒。”
两个人停下来,转过身。
希姆莱正从元首身边走过来,他的圆框眼镜在烛光中反着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他的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表情是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温和。
“怎么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嘈杂的宴会厅里,两人听得很清楚。
艾希曼举起手里的公文包。
“有人把公文包落在这儿了,是施陶芬贝格上校的,他刚才出去了,大概忘了拿。”
希姆莱看了一眼那个公文包,点了点头。
“那就拿去还给他吧,别耽误了,施陶芬贝格这个人,做事一向仔细,忘东西倒是头一回,他最近压力很大,后备军的训练任务重,你们别给他添麻烦。”
“是。”艾希曼点了点头。
“对了。”希姆莱又想起了什么,声音温和的说道:“门格勒,你那批双胞胎的实验报告,明天送到我办公室,元受最近对遗传学的东西很感兴趣。”
门格勒微微欠身。
“明白,希姆莱先生。我明天一早就送过去。”
希姆莱点点头,转身走回元受身边。
艾希曼和门格勒继续向门口走去。门格勒手里还端着那杯红酒,他低头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头。
“有些不好喝了。”
艾希曼没理他。他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上,用空出来的手理了理领口。
“你说施陶芬贝格去哪儿了?打电话需要这么久?”
“也许去洗手间了,他那个人,少了一只胳膊一只眼睛,是个残疾人,行动不方便,动作慢一些也正常。”
两个人走到门口,艾希曼把公文包夹在腋下,伸手去推门。
他的手指刚碰到门把手。
一道白光。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太大了,大到耳朵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一道白光,从公文包里炸开,吞没了一切。
艾希曼的身体被撕碎了,他的手指还在门把手上,但他的手臂已经不在他身上了,他的鹰钩鼻被炸飞了,那张瘦削的,签过无数死亡判决书的脸,在十分之一秒内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身上的SS黑色礼服被撕成碎片,肩章上的银星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他的身体被冲击波抛向天花板,撞在水晶吊灯上,吊灯碎了,玻璃碎片和血肉混在一起,像一场红色的雨。
门格勒比艾希曼慢了半步。
这半步救了他不到一秒的时间。他听见了那道白光,看见了艾希曼的身体在爆炸中消失的过程,他的蓝眼睛在那一瞬间睁大了,瞳孔里映出白色的,刺目的光。他的嘴唇还保持着刚才说话时的形状,微微上翘,像是在微笑。
然后冲击波击中了他。
他的金发被烧焦了,贴在头皮上,冒着烟左手还握着那杯红酒,酒杯碎了,玻璃碎片嵌进他的手掌里,红酒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身体被爆炸抛向墙壁,脊背撞在墙上,发出骨头断裂的声音。今天他穿的是SS制被弹片撕开了好几道口子,血从口子里涌出来,浸透了黑色的布料。
他的眼睛还睁着,那双曾经在奥斯维辛的 名单上挑选过无数生命的蓝眼睛,此刻定定地望着天花板,瞳孔已经散开了,他的嘴唇还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已经没有声音了。
爆炸的中心是那个公文包。
公文包的碎片飞向四面八方,皮质的碎片、金属的碎片,还有炸弹本身的碎片,像一把把看不见的刀,切割着周围的一切。
希姆莱正背对着爆炸的方向。
他刚刚走回元受身边,弯下腰,凑在受耳边说什么,后背完全暴露在爆炸的冲击波中。
弹片击中了他的后背。
第一片弹片从他左肩胛骨下方切入,斜着穿过他的背部,从右肋下方穿出,整洁的SS制服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血从口子里喷出来,浸透了整件衣服,第二片弹片击中了他的脊椎,卡在骨头里,没有穿过去,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硬了,像被电击了一样。
紧接着是第三片,第四片,第五片……他的后背被炸得血肉模糊,白色的衬衫碎片和黑色的制服碎片混在一起,粘在翻卷的皮肉上。
一个弹片还从他的胯下飞过去,划过一个螺旋丸。
冲击波把他整个人掀了起来。
他飞起来啦。
希姆莱双臂本能地张开,像一只被击中的鸟,他的圆框眼镜飞了,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他的嘴唇还张着,刚才那句话的后半个音节还卡在喉咙里,来不及发出来。
他撞上了元受。
沃尔夫正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放在桌面上。
他的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听一段不那么有趣的音乐。
然后他就感觉一个人撞到了自己身上。
希姆莱的身体砸在他身上,像一袋沉重的面粉,两个人在椅子上一同翻倒,椅子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沃尔夫的后脑勺撞在椅背上,又撞在地板上,磕了两下,血从后脑勺流出来,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
爆炸虽然厉害,但希姆莱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的弹片和冲击波。
沃尔夫的腿被弹片划伤了,左小腿上有一道深深的口子,血从裤腿里渗出来,浸湿了袜子。
他的右胳膊也被划了一道,袖子被撕开,露出苍白的皮肤和翻卷的伤口。
脸上全都是是希姆莱的血,是从希姆莱的伤口里喷出来的,溅在他的脸颊上,额头上,头发上。
他躺在地上,希姆莱压在他身上,像一堵肉墙。
沃尔夫的耳朵在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在摇晃 碎片还在往下掉。
宴会厅里一片狼藉。
长桌被掀翻了,桌布被撕碎了,银质餐具飞得到处都是。
蜡烛灭了,红酒洒了,白色的桌布上满是暗红色的酒渍和更暗红色的血渍,鲜花被炸碎了,花瓣和叶片在空中飞舞,落在血泊里,像某种诡异的装饰。
墙上那面巨大的红色横幅被弹片撕开了好几道口子,金色的万字徽歪了,挂在墙上,摇摇欲坠。
地上到处是人,有的人在呻吟,有的人在挣扎,有的人一动不动。
艾希曼已经认不出来了,他的身体被炸成了好几块,散落在宴会厅的各个角落,一块在门口,一块在桌下,一块在墙角。
他的脸已经不存在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血肉。他的手指还挂在门把手上,三根手指,白森森的骨头从断口处露出来。
门格勒靠着墙坐着,眼睛还睁着,望着天花板。他的金发被烧焦了,贴在头皮上,冒着烟。他的SS制服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血从口子里涌出来,浸透了整件衣服,他的左手还保持着握酒杯的姿势,但酒杯已经碎了,玻璃碎片嵌进他的手掌里,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的蓝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开了,定定地望着天花板上的那个大洞。
卫兵们冲进来了。
他们踩着碎玻璃和血泊,跌跌撞撞地跑到元受身边。
这些卫兵看见希姆莱压在元受身上,后背血肉模糊,白色的衬衫碎片和黑色的制服碎片混在一起,粘在翻卷的皮肉上。
“元受!元受!”他们喊着。
几个人把希姆莱从沃尔夫身上搬开。
希姆莱的身体翻过来的时候,他的脸是苍白的,嘴唇是青紫色的,眼睛闭着。
他的后背已经不成样子了,肩胛骨露在外面,白森森的,上面还嵌着几片弹片,卡在骨头里,周围的血肉已经模糊了。
沃尔夫从地上被扶起来。他的腿在流血,胳膊在流血,后脑勺也在流血。
他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希姆莱的,耳朵还在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眼睛看着满地的碎玻璃,炸飞的文件,倒在血泊中的人。
沃尔夫看着门口那几块散落的,已经认不出是谁的残骸。
又看到墙边那个靠着坐着的,穿着SS制服的金发男人,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花板,瞳孔已经散开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腿上和胳膊上的伤口。
他的嘴唇在动,卫兵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凑近了,才听见。
“谁干的?谁干的?”
没有人能回答他。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了。
“谁干的?这是叛乱!这是对德国的背叛!”
一边的凯特尔和约德尔见元受还活着,约德尔用眼神示意凯特尔去按照计划拿无线电呼叫。
凯特尔来到通讯室拿起无线电联系柏林各个紧急部门,包括后备军:“元受遭遇袭击,元受遭遇袭击,需要支援!元受受伤还活着,总理府需要人手和医生支援,请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