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我贝蒂!”贝蒂·戴维斯纠正道,然后似乎想起了什么,双手捂住嘴,眼睛里又泛起水光:“抱歉,刚下我实在是我太激动了,我只是无法相信你真的又回来美国了!开罗的照片我看了无数遍!你坐在那些大人物中间,太有气势了!”
她说话的语速极快,几乎没有给瓦列里插话的机会。
侍者此时也开始上前菜,大家随后接连落座。
瓦列里被安排在罗斯福的右手边,而贝蒂·戴维斯理所当然地坐在了瓦列里的旁边。
而在整个用餐期间,贝蒂的注意力几乎完全在瓦列里身上。
“瓦列里,我还是不敢相信东线的冬天真的像他们说的那么冷吗?零下四十度?上次你没跟我说完,你是怎么指挥作战的?”
瓦列里切着盘中的小羊排,尽量简洁地回答:“他们说的没毛病,是的,冬天非常寒冷,我们作战需要特别的装备和后勤保障,而指挥作战主要依靠通讯和提前制定的周密计划,以及需要信任你的士兵们。”
“那些德国佬是不是特别难对付?我听说他们的坦克很厉害!”
“他们刚开始确实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现在也是如此,不过苏联的红军战士们比这些德国人更加坚韧,而且我们逐渐掌握了东线战场的主动权。”
贝蒂显然不满足于这样官方的回答,她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带着好奇和崇拜:“我不要这种答案啦,告诉我,瓦列里,你害怕过吗?在斯大林格勒,在那些最危险的时候?”
瓦列里闻言停顿了一下,看了看桌上其他人。
罗斯福夫妇正微笑着看着他们交谈,史汀生和霍普金斯也面带笑意,显然对这位大明星采访苏联将军的戏码完全的乐见其成,一番看热闹不怕事大的模样。
瓦列里见状斟酌着自己词句准备回答她:“恐惧是人类的本能,贝蒂,正如你所说的,我也有害怕的时候,我也有恐惧的时候,毕竟我也是人,但重要的是如何控制它,并将它转化为让你和你的士兵们活下去,战斗下去的动力。”
贝蒂听得眼睛发亮,还想继续追问,比如“那你是怎么控制恐惧的?”
这时,罗斯福适时地举起了酒杯,拯救了有些应接不暇的瓦列里。
“好了,我亲爱的贝蒂,我们的英雄将军远道而来,需要好好享用一顿晚餐,补充体力,而不是一直回答你这名战地记者提问,先让他填饱肚子再说吧。”
罗斯福接着说道:“让我们举杯,欢迎瓦列里·米哈维奇诺夫将军再次访问美国,祝愿他身体健康,也祝愿我们共同的伟大事业,彻底粉碎法xs,早日取得最终胜利!”
大家都笑着举杯,贝蒂也只好暂时放过瓦列里,举起了酒杯,但她的目光依然热切地停留在瓦列里身上,显然还有很多问题等着他。
………………
晚宴后的白宫南侧露台,华盛顿冬夜的空气显得有些清冷,仿佛将宴会厅内的温暖与喧嚣都过滤掉了,只徒留下远处城市模糊的灯火和头顶那片深邃的,缀满星辰上的天幕。
瓦列里和贝蒂·戴维斯倚在白宫阳台围栏大理石栏杆旁,身后隐约传来厅内柔和的音乐和谈笑声。
贝蒂手里端着一杯已经有些变温的香槟,但她并没有喝,只是轻轻晃动着,看着杯中细小的气泡升起,破灭。
她刚才那股如烈火般的热情似乎沉淀了一些。
“战争……”她先开了口,声音比在餐桌上时轻了许多,颇有些思考的意味:“瓦列里,有时候我躺在加利福尼亚柔软的床上,听着广播里的战报,看着报纸上前线的照片。”
“我就会偶尔想到那些身处于泥泞中,废墟中,风雪中冻僵的士兵。”
“我也会觉得,我正在参演的,好莱坞工厂里生产出来的那些部战争片,不论我们多么努力去营造那种战场的真实感,都显得那么苍白。真正的战争,是不是根本无法被镜头和剧本给完完整整的诠释出来?”
瓦列里双手插在军裤口袋里,同样望着远方。
听见贝蒂的问题,他先是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道:“镜头可以捕捉到战争的表象,贝蒂。炮弹爆炸的瞬间,士兵冲锋的姿态,城市燃烧的火焰,或许也能捕捉到一些瞬间的情感,那些在战场上的恐惧,战场上的愤怒,以及那短暂的喜悦。”
“但关于战争的核心,关于那种在漫长时间中,关于那种在残酷战争中会不自觉的将人的精神和内心道德感一点点磨损最后沦为野兽那种可怕的过程。”
“以及那种在极端环境下人与人之间最赤裸的关系,还有在每个胜利背后都无法用影像去表现出来的那种沉重的代价。”
“这些,可能真的真的很难被完全的呈现出来。” 瓦列里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很轻:“不过,有时候,没有亲身经历过战争,反而是最大的幸运。”
贝蒂闻言侧头,认真的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那生活呢?在战争的间隙,你们怎么生活?我的意思是……除了战斗和生存之外的部分?哪怕只是一点点。”
瓦列里想了想,给她耐心的说道:“有的时候啊,战壕里会突然安静下来,可能是双方都打累了,或者天气太糟糕。那时候,老兵会拿出藏了很久的,皱巴巴的家乡照片,给新兵看,讲一些和平时期无聊的小事。”
“也会有人去吹口琴,调子可能不准,但所有人都会去安静地听,我们会分享最后一点糖,或者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有时候,仅仅是看着日落,或者发现战壕墙壁里钻出的一棵倔强的小草,都会让人觉得……生活还没有完全死去。”
“这些瞬间很短暂,但也很完美。”
“所以。”贝蒂出声总结道:“无论战争还是演戏,真正重要的,决定性的东西,往往都在聚光灯照不到的地方,需要极大的耐心专注和爱?” 她特意用了“love”这个词,涵盖的范围很广。
“或许可以简单的称之为责任。”瓦列里随即又补充道:“不过,没有对自己事业和同袍的深厚感情,也很难坚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