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外,风很大。
姜子牙抱着封神榜,手里握着打神鞭,站在山门前半天没动。
不是他不想走。
是直到现在,他脑子里都还有点发懵。
刚回山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这趟是被召回来听训的。
再差一点,说不定就是师尊嫌他这些年在人间混得太丢脸,要把他彻底打发出门。
谁知道进了一趟玉虚宫,出来的时候,怀里竟多了一卷封神榜。
这东西拿在手里,不沉。
可压得人肩膀发紧。
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榜里头盯着他。
姜子牙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这差事……”
“真不是人干的。”
话刚出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师兄现在知道怕了?”
姜子牙回头一看,申公豹正慢慢走过来,袖袍轻摆,脸上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笑。
“刚才在殿里接榜的时候,我看你手挺稳。”
姜子牙一听这话,就知道这家伙话里带刺。
可他这会儿也没心思斗嘴,只叹了口气。
“稳什么稳,我那是腿软得动不了了。”
申公豹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想到姜子牙会这么接。
顿了一下,才哼道:“也是。”
“换谁突然被师尊扔进量劫里,腿都得软。”
姜子牙苦笑一声,没接这茬。
他跟申公豹同门这些年,知道这位师弟心气一直高。
今日师尊点了自己执榜,对方心里没点想法才怪。
可这种时候,他也懒得装糊涂。
“师弟。”
“你要是心里不舒服,就直接说。”
“别阴一句阳一句,听着怪累。”
申公豹脚步一顿,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点。
他盯着姜子牙,半晌才道:“我是不服。”
“凭什么是你,不是我?”
“你道行不如我,悟性不如我,连在人间混口饭吃都费劲。”
“结果封神榜,偏偏落到你手里。”
这话说得挺冲。
可姜子牙听完,反倒没生气。
因为他自己也觉得离谱。
他抬手晃了晃怀里的榜,叹道:“你问我,我问谁去?”
“要不你现在回去问师尊,看能不能换?”
申公豹被这句堵得脸一黑。
换?
这事真能换,他还用在这儿站着?
姜子牙见他脸色不对,赶紧又补了一句。
“我不是故意气你。”
“我是说真的。”
“这榜落我手里,我自己都还没想明白。”
申公豹盯着他看了几眼,忽然冷笑了一声。
“你倒是老实。”
姜子牙无奈:“不老实也不行啊。”
“命都被安排明白了,我还能装出什么花?”
这句话落下,申公豹沉默了。
风从两人中间吹过去,把山门前的云雾都吹散了一层。
过了好一会儿,申公豹才道:“西岐那边,不是善地。”
“你这次过去,表面是辅周,实际上是去踩劫。”
“踩稳了,你能立功。”
“踩不稳,死的先是别人,后头就轮到你。”
姜子牙点了点头。
“我知道。”
“可师尊既然把榜给我了,我总不能抱着它回朝歌摆摊算命去。”
申公豹嘴角一抽。
这话听着滑稽,可偏偏又像是姜子牙真能干出来的事。
他没再多说,只甩下一句:“好自为之。”
说完转身就走。
姜子牙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到底没喊住。
有些心结,不是一句话能解开的。
再说了,他自己这会儿都还理不顺。
片刻后,姜子牙吐出一口气,把封神榜往怀里一收,握紧打神鞭,抬脚下山。
这一走,就是入劫。
——
西岐。
城外秋风正紧,田里已经有人开始收禾。
几个老农弯着腰忙活,嘴上却没停。
“听说朝歌那边又加赋了。”
“加就加呗,帝辛这些年哪年不折腾?”
“折腾归折腾,这回不一样。前阵子又征丁,又修宫,还听说宫里妖风不断。”
“嘘,小点声,你不要命了?”
那人嘴上这么说,眼睛却还是往东边看了一眼。
像是隔着千山万水,也怕朝歌那边真听见。
就在这时,不远处土路上慢慢走来一个道人。
头发半白,衣袍旧得洗出了边,手里拄着根木杖,背后背着个包袱。
走近了看,包袱压得有点沉,步子却还算稳。
正是姜子牙。
他这一路没急着驾云赶路。
一来自己修为就那样,真要一路腾云,未必比走得稳快多少。
二来师尊既然叫他下山辅周,他总得先看一眼,这人间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结果这一路看下来,姜子牙心是越看越沉。
东边来的流民多了。
路边饿死的人也多了。
不少村子地还在,人却没几个。
问就是被征走了。
再问,有的是去修宫了,有的是去服役了,还有的是干脆没回来。
这些东西,在玉虚宫里看那张天机图的时候还只是几缕气。
可真落到眼前,就是一个个活人。
姜子牙站在田埂边看了几眼,忽然问了句:“老丈,这里离西岐城还有多远?”
一个老农抬头看他,见是个道人,神色倒还客气。
“不远了。”
“顺着这条路再走二十里,就能看见城门。”
“道长是来投西伯侯的?”
姜子牙一怔:“为何这么问?”
那老农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这些天来西岐的人,不少都是这个路数。”
“有逃难的,也有奔前程的。”
“都说西伯侯仁厚,不像朝歌那边,动不动就要命。”
旁边另一个老农压低声音接话:“而且我听说,西伯侯家那位二公子,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年纪不大,做事却稳,出去巡田还会跟咱们说话。”
“要我说,这西岐往后啊,说不定真能成事。”
这话已经有点重了。
先前那人赶紧咳了一声,让他闭嘴。
姜子牙却把这几句话记进了心里。
西岐民心已聚。
这东西,比钱粮更要命。
他谢过几人,继续往前走。
越靠近西岐城,路上的人越多。
有挑担的,有赶车的,也有拖家带口来的外乡人。
城门口查得不算严,守城士卒看着精神也足,不像许多地方那样一脸麻木。
姜子牙刚进城,就先闻见了饭香。
街边铺子不少,人来人往,虽然谈不上多富,可至少有生气。
这一下,他心里先松了半口气。
西岐要是连自己都稳不住,那这“辅周伐纣”四个字就真成笑话了。
他正站在街口看,旁边忽然有人撞了他一下。
“让让让让!”
一个少年抱着一捆竹简从巷子里冲出来,脚下太急,眼看就要摔。
姜子牙下意识伸手一扶,把人拽住了。
竹简哗啦响了一声,总算没掉。
那少年惊魂未定,抬头就道:“多谢先生!”
说完又要跑。
姜子牙却看见他怀里最上头那卷竹简上,写着两个字——军务。
“等等。”
少年脚步一停,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先生有事?”
姜子牙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善点。
“贫道初到西岐,想求见西伯侯,不知该往哪边走?”
少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眼里明显带了点怀疑。
毕竟姜子牙这打扮,看着实在不像什么高人,更像个混得不咋样的穷道士。
可他刚被扶了一把,也不好直接赶人。
“你想见侯爷?”
“有荐帖吗?”
姜子牙沉默了一下。
没有。
他下山走得急,师尊就给了榜和鞭,别的什么都没给。
总不能让他抱着封神榜去城门口喊一句“我是来辅周伐纣的”吧?
那别说进侯府了,八成先被当疯子拿下。
见他不说话,少年眼里的怀疑更重了。
“没有荐帖,可不好进。”
“侯府最近忙得很,不是什么人都见。”
姜子牙摸了摸鼻子,正想着怎么开口,忽然听见前方街上一阵骚动。
不少百姓主动往两边让开。
一队骑士从长街尽头缓缓而来,速度不快,却很稳。
为首那人年纪不大,披着黑色披风,面容俊朗,眉眼沉静,手里没拿鞭子,只轻轻勒着缰绳。
人一出现,街上的气就像稳了一截。
刚才还对姜子牙满脸怀疑的少年,一看见来人,眼睛顿时亮了。
“二公子回来了!”
姜子牙心头一动,顺着看了过去。
那一瞬,他怀中的封神榜,忽然轻轻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