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亦菲走回来,让他靠在沙发背上。
她的手指很凉,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力道适中。何越闭上眼,感受着那恰到好处的按压,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您太拼了。”柳亦菲轻声说,“今天那场戏,我在监视器后面看都觉得心疼。齐藤在混沌边缘度过的那几十年,您是怎么演出那种时间感的?”
“想象。”何越闭着眼,声音很轻,“想象自己真的在一个地方待了五十年,每天都是一样的风景,一样的声音,一样的虚无。最开始会发疯,然后疯狂会变成麻木,麻木最后变成空白...等到连自己为什么在这里都忘记时,人就只剩下一个空壳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连日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在柳亦菲轻柔的按摩和温和的声音中,他的意识逐渐模糊。
柳亦菲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手上的动作更加轻柔。
她低头看着这个在片场无所不能的男人此刻毫无防备的睡颜,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心疼,还有些她不敢深究的温柔。
她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何越的头靠在她腿上,这样他能睡得更舒服些。
然后从旁边拿过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
何越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竟然轻轻抱住了她的腰,像孩子依赖母亲。
柳亦菲整个人僵住了,脸颊瞬间发烫。她想动,又怕惊醒他,最终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敢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何越均匀的呼吸声。窗外的洛杉矶灯火通明,但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柳亦菲低头看着他熟睡的脸,那些在片场时的锐利和疏离此刻全部消失,只剩下毫无防备的安宁。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他微蹙的眉头,想要抚平那里残留的疲惫。
然后,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使,她缓缓俯下身,在那个她仰望、敬佩、又悄悄倾心了很久的脸颊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如羽毛拂过,稍纵即逝。
她立刻直起身,心脏狂跳,脸颊烧得厉害。但看着何越毫无察觉的睡颜,她又忍不住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少女般的甜蜜和一点点得逞的小小窃喜。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这个疲惫的夜晚,一切都温柔得恰到好处。
柳亦菲保持着那个姿势,任由他靠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他的头发。
她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他们又会回到导演和演员、前辈和后辈的关系。
但至少此刻,这个秘密的、温柔的瞬间,是完全属于她的。
……
《盗梦空间》剧组在巴黎的拍摄已近尾声,诺兰导演难得大发慈悲,给全组放了半天假。用灯光师老杰克的话说,这趟拍摄最大的福利就是“公费环游世界”——从洛杉矶到东京,从伦敦到巴黎,下一站还要去摩洛哥。
“何导,你看这个角度怎么样?”
埃菲尔铁塔下,柳亦菲举着相机,微微歪着头。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在晚风中轻扬。周围是熙熙攘攘的游客,各种语言的交谈声混成一片背景音。
何越接过相机,透过取景框看到的却不只是铁塔。塔身灯光刚刚亮起,暖黄的光晕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眼眸里映着巴黎的夜色。
“挺好。”他按下快门,顿了顿又说,“不过你上次来巴黎,不是拍过同样的照片吗?”
柳亦菲收回相机,低头查看照片,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不一样。上次是一个人,这次……”她抬起头,眼里有光,“这次有人帮我拍。”
两人沿着战神广场慢慢走。四月的巴黎还有些凉意,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薄薄的白雾。剧组在巴黎拍了整整三周,每天工作十四小时以上,这样悠闲的夜晚实属奢侈。
“你知道吗,我十六岁第一次来巴黎时,站在这里想,以后一定要和喜欢的人再来一次。”柳亦菲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夜色。
何越脚步微顿,侧头看她。她却没有看他,只是仰头望着铁塔,眼神有些飘远。
“然后呢?”
“然后啊,”她笑起来,转身面对他,倒退着走,“然后现在不是实现了吗?”
夜风把她的话吹得有些散,但何越听清楚了。他没有接话,只是伸手将她往身边拉了拉,避开了身后骑自行车的人。
气氛微妙地沉默了几秒。
“明天那场戏,”何越换了个话题,“诺兰说你状态不错,但愤怒的情绪还差一点火候。”
柳亦菲的表情认真起来:“我知道。和莱昂纳多对戏时,能明显感觉到差距。他那种爆发力……我学不来。”
“不需要学他。”何越停下脚步,“你只需要找到属于自己的情绪锚点。愤怒不是表演出来的,是被激发出来的。”
柳亦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时她的手机响了,看了眼来电显示,是助理发来的国内新闻推送。她划开屏幕,脸色渐渐变了。
“怎么了?”
“国内……地震了。”她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两人几乎没再说话。回到酒店后,何越第一时间联系了国内的公司。视频会议上,几个高层的脸色都很难看。
“伤亡数字还在上升,”总经理李建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疲惫,“通信中断,道路损毁,救援队伍进不去。”
“我们账上能动用的现金有多少?”何越问。
财务总监快速报了个数字。
何越沉默片刻,开口道:“以公司名义捐一千万。我个人再捐一百万。另外,以赵丽影和柳亦菲的名义,各捐一百万。不够的部分从我个人账户划。”
视频那头的人都愣住了。
“何总,这个数额是不是……”
“太少了?”何越打断他。
“不,是太多了。”李建苦笑,“现在公开捐款的艺人里,最高的也就五十万。咱们这样捐,会不会……”
“会不会让别人难堪?”何越接过话头,语气平静,“李建,你现在打开电视,看看灾区是什么样子。学校塌了,医院垮了,整个县城被埋。我们在乎的是谁难堪吗?”
会议室安静下来。
“再追加三百万的物资,”何越继续说,“药品、帐篷、饮用水,列个单子,直接联系救灾指挥部,问他们最缺什么。钱要快,物资也要快。”
挂了电话,何越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巴黎的夜景璀璨如星河,但他眼前浮现的却是另一个画面——残垣断壁,哭喊呼救,迷彩服在废墟中奋力挖掘。
手机震动,是柳亦菲发来的信息:“我也要捐。不止一百万。”
何越回复:“好。但别勉强,量力而行。”
“这不是勉强。”她很快回复,“这是我的国家。”
第二天,片场的气氛明显不同了。
虽然拍摄还在继续,但每个人似乎都心不在焉。
休息间隙,大家都在刷手机,看最新的灾区报道。诺兰导演了解到情况后,特意调整了拍摄计划,把几场情绪要求高的戏往后挪了挪。
“Action!”
片场内,柳亦菲饰演的“筑梦师”阿德里安正面临一场关键的内心戏。剧情设定中,她在梦中被曾经的导师背叛袭击,需要表现出震惊、受伤,然后是熊熊燃烧的愤怒。
“卡!”诺兰第无数次喊停,他揉了揉太阳穴,努力让语气保持平和,“柳,你的表情是对的,但眼睛里没有火。这不是受伤的小鹿,这是被激怒的狮子。”
柳亦菲咬着嘴唇,眼眶已经有些红了。
这场戏她已经拍了七条,每一次诺兰都说“差一点”。莱昂纳多站在旁边,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表演这种事,外人说再多也没用,得自己悟。
何越作为中方制片人和副导演,一直在监视器后看着。他起身走到柳亦菲身边,对诺兰说:“导演,给五分钟。”
诺兰点点头,转身去和摄影指导讨论镜头了。
何越把柳亦菲带到相对安静的角落。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肩膀微微发抖。
“我做不到……”她声音哽咽,“我一想到国内现在……我就没办法专心演戏。那些孩子在废墟下面,而我们在这里拍这些……这些虚假的梦。”
“正因如此,”何越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才更要演好。你知道这部电影对大夏电影意味着什么吗?这是第一次有大夏演员在诺兰的电影里担任重要角色。你演好了,以后会有更多大夏面孔出现在这样的国际制作里。这不是虚假的梦,这是实实在在的路。”
柳亦菲抬头看他,眼睛里蓄着泪。
“可是愤怒……我感受不到愤怒。我只觉得难过,无力……”
何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俯身,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想象一下,如果有一天,我因为恬恬不要你了。你会是什么感觉?”
柳亦菲猛地僵住。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变了——震惊、困惑,然后是某种尖锐的、几乎实质化的刺痛从眼底迸发出来。她盯着何越,嘴唇颤抖,眼睛里燃起了何越从未见过的火焰。
不是表演,是真实的反应。
“就现在!”何越转头对诺兰喊道。
诺兰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各就各位!快!”
镜头重新对准柳亦菲时,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危险的气场。那场戏一条过,表演力度之强,连莱昂纳多都忍不住在拍摄结束后鼓了掌。
“完美。”诺兰看着回放,难得地露出笑容,“柳,你刚刚那个眼神,简直可以写入表演教科书。”
柳亦菲却笑不出来。她走到何越面前,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这个指导方法,我很不喜欢。”
“但很有效,不是吗?”何越平静地回视。
她转身离开,脚步很快。何越看着她背影,心里清楚——刚才那句话戳中的,恐怕不只是戏里的情绪。
当天晚上,国内的第一批捐款名单出来了。
何越刷着网页,眉头渐渐皱紧。
名单上,大多数明星的捐款额在十万到三十万之间,对于他们的收入来说,这个比例低得有些刺眼。
几位以“大佬”自居的导演,捐款数甚至只有五万、八万。
冯刚:十万。
陈歌:八万。
张谋:二十万。
何越放下手机,长长吐了口气。他提醒自己:爱心不分大小,全靠自愿。但理性知道是一回事,情感上接受是另一回事。特别是看到灾区那些画面后,再对比这些数字,心里总像堵着什么。
然后他看到了邵逸夫的名字:一亿港币。
何越怔住了。
百岁老人,倾囊相助。
他继续往下翻,发现捐款达到七位数的艺人屈指可数——龙、受成,然后就是他和赵丽影、柳亦菲。
李杰的壹基金也在紧急募捐,但那是基金会行为,与个人捐款又不同。
柳亦菲推门进来时,何越正在通电话。
“对,物资要最快的方式运过去,空运,费用我们全包。药品清单发给王主任看了吗?好,按他说的调整。”他转头看见柳亦菲,对她点了点头,继续讲电话。
柳亦菲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等他。她换了件宽松的卫衣,素颜,看起来有些疲惫。
何越挂断电话,给她倒了杯水:“怎么了?”
“网上在传捐款名单。”柳亦菲接过水杯,没喝,只是握着,“我们被骂了。”
何越挑眉:“捐多了也被骂?”
“说你作秀,说我蹭热度。”她苦笑,“有人说,一个刚红起来的小演员捐一百万,肯定是背后有金主。还有人说,赵丽影那一百万,说不定是你帮她出的。”
何越在她对面坐下,表情平静:“还有呢?”
“还有……有些捐款少的艺人,粉丝在洗地,说爱心不分大小。然后就有网友把我们的捐款数额贴出来,问他们的偶像年收入多少,为什么只捐那么点。”柳亦菲揉了揉太阳穴,“现在整个微博都在吵这个。”
“让他们吵。”何越说,“我们做我们该做的,别人说什么,不重要。”
“真的不重要吗?”柳亦菲看着他,“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是看到那些一线演员、大导演,捐的钱还不如他们的一个包、一顿饭。他们不是没有,是不想给。”
何越沉默了一会儿,说:“亦菲,你记住——在灾难面前,每个人照见的都是自己的良心。有人倾其所有,有人量力而行,有人敷衍了事。但时间会审判一切,群众的眼睛终究是雪亮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而且你知道吗,全国院线已经停业三天了。所有电影下架,所有宣传暂停。这不是行政命令,是自发的。电影人们说,国难当头,娱乐应该让位。”
柳亦菲眼眶又红了。这次不是委屈,是感动。
“那我们……”
“我们做好自己的工作。”何越起身,走到窗边,“把这部电影拍好,让世界看到大夏演员的专业。然后带着这份成绩回国,告诉所有人——我们在外面,没有忘记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