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玉郎见到山月时,天色已沉。
她着一身泛青的绢衣,双手反缚,黑纱遮掩,鬓边青丝却仍旧整齐,左右双臂被半大的侍女虚擒着,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柄收入鞘中的薄刀。
崔玉郎亲替她解开眼上的黑布。
山月从黑暗恢复光明:这是一处山崖的角楼,凛风阵烈,角楼外是山林被风吹得簌簌之声,楼中烛火明亮,四角都挂着硕大的油灯,最大的一只油灯后挂着一幅画。
亭台与水仙。
工笔细密、色彩纷繁,笔锋成熟,透出精绝的韵味。
若非山月确定她的画早已被孙五爷运作至山海关外,她必定以为这幅画出自她手。
“好久不见。”崔玉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山月看向崔玉郎。
崔玉郎浅笑,瓷白的肤容透出浅浅的青色脉络,着一袭三江绫白衣,宽袖长摆,轻得确像一片品质上佳的薄玉。
山月神色很淡,不见慌张:“不是才见过吗?傅明姜快死的时候?”
崔玉郎笑起来,言语回味:“那真是个良辰吉时。”
山月抬起眼睑,平和地睨其一眼,淡淡道:“你与她成亲之日,才是钦天监算过的良辰吉时。”
崔玉郎抿唇浅笑:“可见钦天监尸位素餐,官杀的八字都能合上。”
风将挂在廊角的灯吹得翻了个个儿,光线移动到壁龛旁的那副水仙画上。
山月目光随着光晕移至画上,缓缓走去,似是不经意间掀开画轴下角——画的背面崭新,并不见人翻动的痕迹。
很好。
崔玉郎没有发现画作背后是黄羊岭的舆图。
“...我摹的,怎么样?”崔玉郎亦步亦趋,紧随其后,声音像藏在鼓里,瓮声瓮气,却暗藏雀跃。
山月目光仍在画上,目不斜视:“不怎么样——原作就庸常,仿品便更坍台。”
“坍台”二字,说的是松江话。
声调向下捻,温沉平和,落在地上轻飘飘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崔玉郎却愈发愉悦地笑起来:“你摹祝嗣明的笔调,画贺山月的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此天赋,怎能称之为‘庸常’?”
崔玉郎身侧是一只低矮的几子,案头斜倚一杆长烟杆,杆身是经年打磨的紫竹,油润泛出暗紫包浆,端头焊着一枚圆实黄铜烟锅。
辛呛的烟,辣出烟雾,袅袅升至半空,被崔玉郎的气息呼散吹出不同的形状。
山月拧眉,避开那烟雾,神色很淡:“那不过一幅画。”
“你猜到了,对吧?”崔玉郎压低眼眸,眼底慢慢亮起来,那亮光像火,也像一场大病。
“猜到什么?”
“猜到祝嗣明就是崔玉郎。”崔玉郎笑,这笑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而像从骨缝里渗出来,轻而颤,带着难以克制的欢喜。
山月回过脸,眸色平静直视崔玉郎:“迎春花的信笺都送到我眼前了,我若再装不明白,你一番苦心岂不是白费了?”
崔玉郎嘴角微微抽搐,喜难自抑:他当然期待山月知晓,相比于京师城中精彩绝艳的崔玉郎,他更想当祝嗣明,祝嗣明以画工立世,一生坦坦荡荡、干干净净,无需担心高贵面具揭开后被人发现,里头原是一团烂棉絮。
崔与郎笑道:“山月,你看窗外。”
窗外是宫城的北角门外。
远处高墙巍峨,朱红门钉在暮色里显出近乎发黑的颜色。
再往外,密密麻麻都是兵。
不是西山大营的玄甲。
是北山大营的青甲。
崔玉郎笑道:“怕吗?”
山月看向他:“你要逼宫。”
“我只是替大魏拨乱反正。”崔玉郎声音发着颤:“徐衢衍本就不是天命之主...坐了这么多年的龙椅,也该还回来了。”
“他不是天命之主?谁是?难道你是?”山月沉声反问。
崔玉郎听闻此言,乍然抬眸:“薛枭没有告诉你?”
山月紧紧抿唇,侧眸看向崔玉郎。
“薛枭去了一趟山海关,没告诉你,他去做什么了?”崔玉郎提高声量,眸中藏匿某种狂喜。
那抹笑压在喉头,隐蔽又放肆,凝视山月片刻,崔玉郎陡然释怀大笑,笑得满面涨红,玉白的面容泛着一层粉,待笑意尽数释放,崔玉郎终于畅快叹了口大气:“山月呀,跟我走吧,薛枭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他是朗朗乾坤、礼仪道德的君子,我们是八面玲珑在夹缝求生的老鼠...若事成,我登基为帝,你便是唯一的皇后;若事败,你我远走西北,草原苍茫,祝嗣明也可得安稳人生——关外天高,雪很大,你想画什么都可以。”
崔玉郎声音压得更低:“你知道这些年,我梦回福寿山那一夜,我在想什么吗?”
山月看着他。
像看一张画。
一张颜色漂亮、线条精妙,却从根里腐烂的画。
“我在想,你当初还有一种解法,既可保全你妹妹,亦可保全你母亲。”崔玉郎几近嘘声。
山月下颌骨陡然凸起,后槽牙缓缓松开,慢慢卸力。
崔玉郎再道:“你还是不够狠。你应当拿傅明伯做盾,一点一点向后退,水光手上有蜡油,将他推出来时,把他周身点燃,到时傅明姜的注意力只会在她弟弟身上,我会拦住伏击的追兵,你们一家隐入林中便如鱼入水,再想找到就难了。”
山月所有的情绪都在下颌一紧一松之间消解完毕。
“崔玉郎。”她轻声道。
崔玉郎脸上的笑绽开。
山月继续开口:“我都已将那夜忘了,你却记得清清楚楚——看来,这茫茫十余载,你过得很不如意呀。”
唯有不如意的人,才会沉湎于过去。
崔玉郎敛眸笑了笑:“过去如不如意,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与你应是这天下最契合的伴侣——唯有你认出了崔玉郎与祝嗣明,也唯有你落笔这幅画怜惜我。”
山月转开眸子,唇角绽开,也笑了笑:“我画这幅画,不是怜惜你——是讥讽你。我贺山月一辈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纵然形容狼狈过几年,也不曾忘掉我是谁、我来自何处。你呢?你连画一幅画都要冠以别的姓名,你在怕什么?怕崔白年斥你不务正业?怕崔家发现你这画画的天赋来源于你那被人好好教养许久的生母?——崔玉郎,你是阴沟的老鼠,我不是,我从来都不是。”
“你骂我,我也高兴。”
他伸手,想碰一碰山月的脸。
山月侧头避开。
崔玉郎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轻轻落下。
“进宫吧。”他转过身,一边走,一边说:“好戏开场了。”
*******
早朝的乾和殿外,风声极大。
宫人早已被驱散,宫门前早已是一场鏖战,岭南派兵援京,不过三船人马打先锋,粗粗算来三千余人,北山大营集合了崔白年散落在京畿的旧部,五千铁骑撬动还未整合到位的岭南兵士轻而易举,不过一日一夜,便将勤王手下打得节节败退,只能向后退到禁宫内死守皇城。
北山大营一路长驱直入,如今宫门大开,京师就像一座门廊大开的空城,文武百官被北山大营的人从被窝里揪出,如今正一摞一摞缩在殿中,殿外余下禁宫近卫,与从岭南远道而来的勤王率军克守,形成摇摇欲坠的两方对峙、针锋相对之势。
殿门大开,永平帝端坐御座之上,其左下首端坐勤王长子。
徐衢衍今日穿的是玄色十二章纹龙袍,玉冠束发,面色比往常更白,眼神却极平静。
吴敏立在他身侧,拂尘搭在臂弯,脸上没了惯常笑意。
崔玉郎带人,身后是戴着帷幕的山月,一路蜿蜒走过懋思门,楼前一排弓箭手已整装待发,只消他一声令下,便可射向五百尺外的乾和殿。
殿外,崔玉郎躬身行礼。
他礼数做得极好,衣摆落地,姿态清雅,像来参加春日雅集,而不是逼宫。
“臣崔钰,叩见圣人。”
徐衢衍垂眸:“你带兵入宫,称朕圣人?”
“礼不可废。”崔玉郎抬头笑道:“只是今日之后,圣人二字,恐怕要另择其主。”
殿中一片死寂,文武百官胆子小的蜷成一团,袖摆哆哆嗦嗦,嘴里不知念叨什么;胆子大的忠君之臣高喝一声:“另择什么主?崔郎君也是读书人出身,可读史明脑,我问你,臣子逼宫夺权成功之人,史书上可曾有过一个手掌!?”
崔玉郎侧首望去,抬起手来,寒光一闪,快要落下之际,被徐衢衍出声截断:“...不过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臣子,崔郎何苦为难?”
崔玉郎扭过头,笑起来,白衣长袂拖在宫殿金砖地上,眼神从空旷殿中的同僚脸上一一扫过,不觉笑颜更深:“皇帝在胸有成竹什么?——”
当扫过勤王那张久在岭南、不免比京师诸人黑黝的长脸时,崔玉郎笑起来:“这位便是勤王罢?”
又说起勤王的来历:“您的父亲与昭德帝是同一个爷爷,算起来皇家嫡支的血脉已很淡了,若非皇家需要一个姓徐的镇守岭南,既看住流放的罪人,又要当倭人的缓冲,您能不能封王,都还要两议呢。”
崔玉郎笑盈盈:“岭南的兵,打水仗是把好手,射箭、掌舵、游水、刺鱼在行;陆上的仗,您知道怎么打吗?您就来当徐衢衍的狗?”
勤王刚冲出半步,欲厉声斥责,却被崔玉郎一声嗤笑打断。
崔玉郎眼神落在皇帝左下首的那个黝黑少年的脸上,恍然大悟:“噢,我知道了。皇帝是不是应了你,若此战得胜,他会立你的长子为东宫,才换得你远赴京师为他卖命?”
“我猜猜——皇帝是不是告诉你,他不能生育?”崔玉郎似笑非笑,漂亮的眼眸如同一柄剑直插入徐衢衍的脸皮,过招就要见血:“皇帝呀,为了套住岭南王,连男人的隐疾都能摊开,实在是能屈能伸——能屈能伸呀!”
徐衢衍眼睫微颤,手蜷在袖中。
勤王冷哼一声:“徐家江山,在徐家人手里打转,是能屈能伸还是机关算尽——都有情可原!你算个什么球东西敢来嚼舌!”
崔玉郎笑起来,笑声在乾和殿盘旋萦绕,暗含天大的嘲讽与恶意。
“你笑甚!”勤王拔剑,剑口指向崔玉郎。
“我笑你妄为他人做嫁衣!”崔玉郎止住笑意,猛抬起手,单手指向徐衢衍:“你问问他,你问问他——他姓徐吗!?”
徐衢衍微抬眼眸,目光定在崔玉郎面目之上。
“你——你——你说什么呢!“勤王猛地抬高声量!
文武百官不曾想过崔家会质疑皇帝血脉,一时间殿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这番安寂与素日的安静不同,像有人用黑布蒙了所有人的眼,叫他们只听到刀刃磨过骨头的声音,却不知道下一刀究竟落在谁身上,惧之者有、畏之者有、疑之者亦有。
徐衢衍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
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垂在袖中的手却蜷得愈加厉害。
今日这一局,险。
险到他只要踏错半寸,史书上便不再有永平之治,只有“伪帝衢衍,血脉败露,死于宫变”几个干巴巴的字。
可他没有退路。
他这一生,好像都没有退路。
被抱入宫时没有。
被方太后厌弃时没有。
得知身世时没有。
杀戚季氏时没有。
留下水光时,也没有。
他坐在这里,便只能坐稳。
坐不稳,就死。
这番寂静,只能由徐衢衍打破。
“北疆拥兵自重、率兵谋反闯宫、质疑天家血脉...崔侍郎,这件件桩桩的大罪,随意一件,朕都可诛你九族。”
徐衢衍语声平缓:“但念你才学有用,此举恐受父辈蒙蔽,朕可以饶你一人,只诛崔侯。”
崔玉郎垂眸,一边笑一边摇头:“戚长儿啊——”
崔玉郎的声音绕着殿上的梁。
“你何必嘴硬?若你坦荡,尽可唤方太后来一问。二十七年前,她生下的,究竟是个死胎...”崔玉郎一顿:“还是你?!”
“娘娘偶感风寒,凤体不适,更无需出面回应无稽之谈。”徐衢衍很稳:“然则,太医院文书记录皆在册可查,若今朝过后,崔郎还有命在,尽可查观。”
崔玉郎挑唇笑了笑,唇峰如层峦:“太后偶感风寒?”
崔玉郎笑着:“方太后恐已命不久矣了吧?”
崔玉郎侧身踱步:“进京寻你的生母戚季氏,在山海关外惨死马车内,贴身放置的幼子出籍文书被劫掠一空,甚至知晓此事的,戚家的亲眷、制文书的军籍令、接生的稳婆全都陆陆续续丧了命——待生母尚且能够手起刀落,更何况素来与之不合的养母!?”
崔玉郎在殿中梭巡,陡然停下,猛地转身,抬起下颌,眸光从群臣脸上掠过,一声比一声高:“二十七年前,当时的贵嫔方氏难产一日一夜,血腥之气在内宫中久久不散,惹来先帝不快,终是用下虎狼之法才产下孱弱一儿,奈何此子胎弱有缺,不过在世三日便早早夭折,方贵嫔害怕被圣人责难以虎狼之法损伤皇家血脉,便借当时的苏家,从山海关外,选定一个婴儿入宫李代桃僵!”
崔玉郎猛地抬手指向御座上的徐衢衍:“便是此子!”
“他不过是北疆军户戚家的次子,只因戚家家中素有喘症隐疾,恰与先太子与先帝病症相合,便被苏家选中,帮着方贵嫔,做下这桩混淆皇族血脉的天大罪行!”
“我崔家接手北疆后,此中真相才终得见天日!”崔玉郎厉声:“此人,不过是方氏找来脱罪的盾!皮肉下流着的血,散着军户的酸臭气味!诸位臣工,你们忠的是哪门子君?!岭南王勤王,你守着的江山,如今究竟是姓徐——还是姓戚!?”
满堂惊悸!
勤王满目戒备,不由自主向后退半步,微垂眸,眼珠紧盯金砖颤着转了两圈。
臣工之中,自有人为君辩经。
文臣二列,御史台臣工轻笑一声:“往日素知崔郎好皮囊,今日方知崔郎好口才,做什么臣工,不如上台唱戏——照您所说,能证明您话头的人全都见了阎王,连文书都不剩一角...您带着北山大营一路闯进宫里谋逆,总得有个由头不是?史书上打着的都是‘清君侧’的旗号,您清不了,便创了个新招儿?”
跟着便有臣工附和:“血统一事比天大,岂是三言两语便能做实的?”
亦有昭德朝的老臣模棱两可:“总要有个证明。”
却不说明,究竟要谁证明。
崔玉郎侧过身,双掌在耳边“啪啪”拍了两声。
两个北山大营兵士押着一名老头入内。
老头穿着粗布棉衣,满头灰白,脸上沟壑纵横,一只眼浑浊,另一只眼却还算清明。
他一进殿,便被这满室金碧压得膝盖发软,险些跪倒。
崔玉郎扶住他,语声温和:“戚总旗,您抬头看看,龙椅上坐着的人,可像您的儿子?”
戚总旗。
吴敏面皮紧了紧,嘴角微不可见地抽搐:他们彻查时,那戚总旗不早就死了吗?!唯一活着的,不是只有那戚季氏吗?难道崔家将这戚总旗和戚季氏分开,一个是放在明面上的锚,一个是藏在暗地里的箭?
吴敏克制住自己投向徐衢衍的目光:今儿个若落了败,往后生生世世日日夜夜都跟主子在一块儿了,倒也不缺这一眼。
徐衢衍神容丝毫未变,始终不动如山。
老叟抬头,目光颤巍巍落在徐衢衍脸上。
隔得太远。
又隔了二十多年。
他哪里认得出?
可崔家给他看过画像,告诉他当年被抱走的长儿,如今坐在天底下最高的位置。
他要认。
不认,他活不成。
认了,也活不成,但至少能留个全尸。
老头儿嘴唇抖了抖,伏地哭道:“长儿...我的长儿啊!”
吴敏厉声高喝:“堂下贼人,休得放肆!”
“放肆?”崔玉郎朗声笑起来:“皇帝的亲老子和自己儿子说话,你这阉人哪来说话的份儿!”
老头底气被崔玉郎一撑,声音亦随之变大:“我儿——我儿啊——你腰上的那束红绳结子里,缠着我们一家人的头发啊!有我的、你阿大爷的、你娘怀着你的白发、你的胎发——你打开看,你打开看看!”
徐衢衍腰间常系一束编成吉祥结的红绳,下坠的玉佩以香囊绸袋包住,内宫诸人皆知是其小时,方太后予其的镇平安吊坠,他常年都挂着,几乎不离身。
徐衢衍蜷在袖中的手猛地一抽,神容却一动不动,冠冕毓珠安静地垂在眼前。
腰间那条红绳早已旧得发灰,下端曾系着雕犼玉佩,如今玉佩送予水光,只剩下这束红绳——这束早年愉贵嫔方氏亲手系在他腰间的红绳。
这是方氏唯一亲手给他的东西,当时他并不知身世,对这束红绳珍之重之,后来知道身世了,他便将方氏给他的平安圆扣玉佩换成了专吃龙的犼兽,唯一没有换掉的就是这束红绳。
说不清为什么没换。
或许是珍惜久了,就成了习惯,成了荒谬的心软。
习惯害人,心软也害人。
徐衢衍不露痕迹地垂眸扫过腰间的红绳。
“还有!还有!”
殿下的戚总旗高声嚷着:“戚长儿右臂有四颗红痣,自腕至肘,紫红如血,自出生时便有,当时乡里的出马来看过,立时就说咱这长儿不是一般人!如今一语成谶,我这老匹夫的儿子也坐到了皇位上!”
殿中诸臣工,皆面色惊悸地从老头与崔玉郎脸上晃晃荡荡地扫过,谁也不敢说什么:外头北山大营的兵与禁卫营锋芒对峙,宫变一触即发,皇帝拆与不拆都是个难题,若是不拆,难免叫人说心虚,可若是拆了——皇帝血统受到质疑,这个污点将永永远远钉在史册上了!
户部尚书艾十青低着头,看金砖细微的裂缝:照他来看,这红绳该拆,两方出兵打起来,皇帝也不该给崔家正经的由头,可这红绳却不该皇帝来拆,这阖宫里头,最该来解局的人,应当是方太后,只消方太后清清爽爽来应对拆解,皇帝就还是干净的、尊贵的。
奈何方太后压根没出现。
方太后不出现,便足以证明崔家话里的真假。
艾十青叹了口气,花白胡子翘了翘,脑子里过了许多个念头,朝服拖地,不着痕迹地向崔玉郎踱了半步,刚想开口说话,却听殿外清朗一声。
“荒唐!荒唐得要死!”
天儿早就像蒙了一层厚纱一样黑黢黢。
殿门口高挂着的宫灯,射下顶光,出现在殿门口、少年装扮的那人竟扛住了顶光的照射,身形挺拔、目光炯炯,衣摆处蹭了铁锈红的残血,身后护送她一路杀过来的两个内侍,一个捂住涌出鲜血的胳膊,一个脸上一道新鲜的深疤正朝下滴着血。
少年气喘吁吁,却声量极大!
罩在黑纱帷幕后的山月,嘴角陡然抿紧。
眼看着深绿布面太医院吏目官袍的水光步履匆匆踏过高高的殿门门槛,快步行至殿中,昂着头,叩拜行礼再起身直面崔玉郎:“你这逆贼,满口胡言,偏听起来跟真的似的!”
“贺太医。”崔玉郎眸色微动:“你不过一名小小医官,此处没有你说话的份。”
水光将药箱放下,拍了拍手,笑起来:“您进宫跟逛大集似的,带个老头就来认亲。微臣这个管圣人喘气儿、咳嗽、胳膊疼、后背旧伤的医官,反倒没说话的份?你叫谁说?这满殿的神佛,只你一个人长了嘴?”
吴敏眼皮一跳。
祖宗,这时候就别贫了。
说话间,水光已转身,低下头,双手呈于头上:“吴大监,还请您拆下圣人腰间的红绳香囊。”
户部尚书艾十青不露声色地将刚刚踱出的半步收了回来:方太后不方便做的事,有人做了那便是赢了一半。
吴敏躬身呈上。
徐衢衍垂下头,眸光穿透冠冕的朝珠,低头看她。
那一瞬,殿中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水光手上。
水光指尖灵巧,三两下便将红绳结扣拆开。
旧绳散开。
里面没有白发。
只有一绺拧成干的药草丝,和一支被油纸包得严实的小小药丸。
药丸辛香扑鼻,带着苏合香、石菖蒲、细辛、冰片与少许麝香的气息。
通窍醒神,缓喘开闭。
水光将甘草丝挑起,在空旷的、透着血腥味的大殿中,晃了晃。
“喏,我的。”
殿中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水光面不改色:“除夕那晚,圣人喘症发作,身上没带平喘香囊。微臣惧怕旧事重演,便私下将红绳拆了,将通窍药塞进去,又缠了一绺药草丝做记号。”
徐衢衍眼睫轻轻垂下。
原来那日之后,她还做了这件事。
她要跑。
却给他留了药。
水光继续道:“所以,崔大人,你说红绳里藏白发,这证据如今没有。你若说我换了证据——对啊,我就是换了。既然这东西能被微臣这样一个小太医拆开重缝,它,又凭什么做天家血脉的铁证!?”
崔玉郎面色微沉。
水光转头指向那老头:“还有他。”
老头肩膀一抖。
“你说戚长儿右手自手腕至肘有四颗红紫色的痣!”水光声音清脆:“圣人右手确有异样,可那是先天胎痕,太医院脉案有载,年久增生,边缘不齐,从不曾见过什么红痣!若这位真是亲父,怎会连亲儿子的胎痕、红痣都分不清?”
“你儿子或许当真右手有红痣,可圣人不是你儿子,自然什么都对不齐!”
水光中气十足,朗声高喝:“饶是村里的乡绅地主家,血脉子嗣都不可胡乱混淆,崔大人是臣下,这老头更不知是何处蹿来的匹夫,禁宫内院不是你家的开年大集,想来就来,想嚼什么就嚼什么!——我还说崔大人是我三十年前生的呢!你信吗!”
水光目光逼近脚下动了又动的户部艾十青:“你们若这样轻易地就信了逆贼的谎话,又和逆贼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一株又一株墙头草,看着禁宫的天变了血红,心里头害怕罢了!”
艾十青张了张嘴,眸光陡生出几分惊惧。
崔玉郎脸上那层温润一点点剥离,他看向水光,又看向徐衢衍。
“红绳可换,脉案可改,人证可杀。”崔玉郎一点一点抬起眼眸:“可徐衢衍绝非皇室血脉——他是谁?他自己心头清楚!”
御座之上,徐衢衍终于动了,他缓缓起身,一阶一阶走下,头上的朝冠向后晃动,珠旒错落垂落,恰好遮住眼底晦暗难辨的神色。
徐衢衍一步一步走下人皇的神坛,走到水光身侧,目光如往日一般,温和平静:“朕为昭德帝亲定之嗣,传位遗诏告祭太庙,百官见证。朕登基十载,清江南、整京畿、收宗室、抚百姓、赈灾疫、平内乱,如今九洲归一,万象更新,欣欣向荣——”
玄色龙袍铺展,十二章纹在殿中灯火下浮动,像沉默的山河。
“崔家身为朝中肱骨,却为一己私利,犯下滔天重罪。”
徐衢衍微微抬手。
吴敏尖声厉喝:“将反贼拿下!”
禁卫营自殿后兵分两列,疾驰而出。
崔玉郎一把攥住身侧女人的手腕,飞快向后退三步,不知何时,殿中左右两侧的朝臣掀了朝服,抽出藏在袖中的寒刀,飞快将崔玉郎护在其后,向外退去。
“你问朕是谁?”
徐衢衍侧身立于兵士之后,眼眸清而冷:“朕是大魏皇帝。”
退至殿外游廊之中的崔玉郎,身后的夜空陡然绽开一大朵漂亮的烟花。
禁宫之中,响起一声又一声、一波又一波、此起彼伏的“杀”声!
“既如此。”
两兵对峙的局面被打破,崔玉郎轻声道:“那就请圣人退位。”
*******
最近最响的喊杀,从承天门外传来。
紧跟着,宫城北门大开。
崔家已全数掌控禁宫正北、东北及西北方,崔玉郎退至承天门上,北山大营早已入了外宫,禁卫中亦有崔家埋下的暗桩,崔玉郎等这一日,等了太久。
他不指望一番血脉论就逼得徐衢衍束手就擒。
他只是需要一个名目。
名目有了。
刀兵就该见血。
北山大营,从乾和殿东侧长廊杀入。
他们熟悉宫城地形,熟悉得过了头,从东侧长廊往前,可绕开正殿禁卫最密的三重门,直抵乾和殿偏门。
殿中诸多臣工皆为文臣,大魏建朝以来从未有过宫变,如今来势汹汹,臣工蜷在一团,听殿外刀剑杀戮声,既有老臣泰山崩于眼前亦岿然不动的沉稳,亦有臣子哆哆嗦嗦俯身躬地的狼狈。
徐衢衍侧眸看向勤王,声音很低:“叔王,你也可以出去,崔家做不到的,如今,你也尽可以拼一拼。”
乾和殿门大大开着。
血气、腥气、夜色中的潮气一股接着一股涌入。
勤王的目光早已从金砖地上的裂缝移开:禁宫的金砖,或许可能存有裂缝,但轻易崩不了、断不开,他从岭南欢天喜地站着来,绝不能面青身白地躺着回——刚刚,若崔家能把这徐衢衍出身不详定死,他倒是还有渔翁得利的机会,可崔家都没做到,他就别掺和了,老老实实地干完一开始商量的活儿,就算吾儿捞不到东宫册封,他们一家至少也能改头换面一番。
勤王咧嘴一笑,长脸皱成一团:“出去自是要出去的,逆贼攻势再猛,叔叔也要为圣人顶住不是?”
岭南军高喝一声,冲出乾和殿,杀进战局。
不知过了多久,东侧喊杀声愈大,水光眼神瞬时一变。
“吴敏!”水光厉声道:“东侧偏门!堵井旁那条小门!”
蛇有蛇路,鼠有鼠路,她贺水光别的本事没有,活下去的生门找得最准——乾和殿东侧有条小路,小路下面有个狗洞,她从狗洞里给当差的小太监一手交钱一手交药,送过解暑的乌梅。
吴敏没有问她为何知道。
这个时候,谁问谁蠢。
吴敏拂尘一扬,两个小内监立时拖起殿中青铜香炉,发狠似的往出拽,拽出殿门,再往东侧偏门一推。
香炉重逾百斤,“轰隆”一声卡住门缝。
下一刻,门外刀锋劈入。
木屑飞溅。
水光拎起药箱,翻出一只黄纸包,一口咬开,劈头盖脸便朝门缝里扬出去。
“闭气!”她喊。
辛辣粉末随风扑面。
门外顿时尖声连连。
这是她平日炮制通窍药时剩下的细辛、皂角末和少许胡椒粉,原本是防着小方再不带药,没想到今日先糊了逆贼一脸。
吴敏被呛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仍艰难竖起大拇指。
小贺祖宗,真他娘的是个大劫。
是逆贼的大劫!
吴敏拂尘一甩,厉声道:“护驾!”
殿内瞬时乱作一团。
水光反手抽出药箱底下的短刃,刀不长,刃却薄,是她给人割疮排脓的小刀。
她挡在徐衢衍身前,嗓音发哑:“你往后站!”
她见过姐姐护她爱她,她自然而然拥有爱人护人的能力。
徐衢衍看着她的后背,抬起手,轻轻握住水光的手腕将她扯向身后:“今日若死,倒也值得。”
******
承天门城墙上,山月手腕还被缚着。
崔玉郎亲自押着她,似乎生怕乱局中有人伤她。
山月抬头看向杀得一片血红的禁宫。
一刻。
两刻。
三刻。
崔玉郎的眉头终于皱起。
外援没有来。
北疆军没有来。
崔白年没有来。
按原定时辰,禁宫中燃放烟花三刻之后,宫城外应响起北疆军号角,京郊应被崔白年带军封锁,西山大营若动,便会被北疆军牵制在城外。
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北山大营孤军在宫城内厮杀,像一把插进墙缝的刀,刀尖入了,刀柄却悬在外头。
城墙上寒风凛凛,山月轻声道:“你在等崔白年?”
崔玉郎猛地看她。
山月看着他,神色平静:“一时半会儿,他怕是来不了。”
崔玉郎瞳孔紧缩。
“你拿画与鞑靼通消息,我也能拿画与鞑靼通消息。”山月道:“那副《亭台水仙图》..”
崔玉郎脸色终于变了。
“你,你看懂了我画中暗纹?”
“嗯。”
山月点头:“送往关外的那幅《春景十二图之七》,暗纹画得清清楚楚,寅东关北暗纹勾连后,应是黄羊岭的舆图——崔白年欲借入京之名,诱鞑靼入黄羊岭,再与北疆军合围。鞑靼人若不蠢,此时应将崔白年率队的援军早已截杀在岭中。”
崔玉郎指尖骤然收紧。
山月手腕被勒得发疼,却没皱一下眉。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鞑靼人信不信崔家。”山月继续道:“你们拿他们当刀,他们也从未拿你们当盟友。刀与刀之间,只有互砍。”
崔玉郎死死盯住山月。
片刻后,他竟笑了。
“好。”他说:“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眼睛亮得吓人。
“你用祝嗣明杀崔白年。山月,你真该是我的。”
山月道:“我不是任何人的。”
崔玉郎像没听见,只低头笑。
可笑声还未落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锐的哨响。
那不是禁宫哨。
也不是北山哨。
那是道士用以穿林传讯的竹哨。
一声起,三声应。
紧接着,宫墙之上,近百道灰白身影如影落下。
拂尘、长剑、短弓。
道袍在夜风里翻飞,像一片片从山里落进宫城的霜。
垂白老道一脚踩在宫墙垛口上,嗓音中气十足:“哪个不长眼的,在我徒弟媳妇儿跟前耍刀?”
垂白身后,是清越观诸道。
有老有少。
老的胡子白得像雪,手中握着的长弓上嵌着亮闪闪的宝石;少的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眼神却冷而亮,像山泉里浸过的石。
盛世道士上山,乱世道士下山,他们从来不入朝堂,也不爱与官府往来,但若有难,必来帮。
清越观清贫破败,年年修屋顶,年年屋顶漏,外头人只当那是一座没香火、没前程、没出息的破道观。
可破道观里养出来的孩子,最擅长爬山、越墙、射箭和在夜里杀人。
垂白老道一挥手。
箭雨先落,先断远攻,再压近战。
道士们在红墙绿瓦上踩点跳跃,如奇兵异袭,一路畅通无阻至乾和殿外,箭羽插入围宫反贼的脑袋,崩出雪白雪白的脑浆。
年轻的道士在胸口掐了个决。
身侧的老道心叹了声年轻人就是狠——箭头把人脑浆都搅浑了,还要掐个九紫离火诀把人家魂儿都烧没...
宫墙另一侧,北山大营试图反扑,却忽听宫门外马蹄声如雷。
那雷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最后汇成一片几乎能撼动宫墙的浪。
新任西山大营右二营都司杜成,勒马立在承天门外。
他是他爹塞进西山大营蒙荫的窝囊废不假,可他也是当日薛枭入西山大营设擂时,二十八人里最后一个倒下的人。
薛枭踢断他两根肋骨,却亲手把他从擂台上拽起来,说了一句:“有骨头。”
杜成捂着肋骨躺床上想了很久,总算想明白了一件事:一个能把你打服的人,比一个只会在酒桌上与你称兄道弟的人,值得跟。
杜成拔刀,刀锋指向宫门:“西山大营,奉令护驾!”
宫门内外,声浪轰然。
“护驾!”
“护驾!”
“护驾!”
山月眼眶一热。
崔玉郎抬头。
下一刻,承天门外,战鼓响起。
不是北疆军。
是西山大营。
玄甲如潮,自三道宫门外齐齐压来,旌旗在风中展开,黑底白字,一个极大的“薛”字,像在夜色里撕开的一道光。
薛枭回来了。
他不是从冀州来的,或者说,他从冀州绕回来了。
明面上,革职外放;暗地里,冀州左营、清越观、西山大营三线合围。
京师,从来不是空城。
崔玉郎终于明白。
这不是他的局,这是徐衢衍、薛枭与贺山月,一起摆下的瓮。
他是鳖。
北山大营也是鳖。
崔玉郎笑意一点一点消失。
山月道:“你输了。”
崔玉郎一点点向后靠,白衣长摆拖在承天门城墙的砖瓦,他余光瞥向墙下的战场血气,再回眸,目光极深极沉地看向山月,顷刻后如寻求希冀一般发问:“你本可以不同我走这一遭,你却乖乖地被我绑了来——你是不是,是不是,至少对祝嗣明,有过怜惜和好意?”
城墙上,杀伐之声,是祝嗣明发问的背景。
山月疑惑地拧蹙眉头,借此机会,垂眸看了眼城墙上梭巡的兵士,见兵士专注力在战局上,便微微侧头,引崔玉郎更近一些。
恰逢崔玉郎倾身垂头而来,只见这时迟、那时快,山月自袖中抽出一道清冷寒光,骨刀刀刃向上,利索干脆地划破崔玉郎哽住的喉咙。
“噗——嗤——”
血流像水柱一般喷射到山月的脸上!
又烫又腥!
山月并不曾躲闪,只单手捂住崔玉郎的嘴,不可叫他发出声音引来兵士:“...我同你来,只因为,我想亲手结果你。”
“跟祝嗣明没有关系。”
“跟你这个人,更没有关系。”
“福寿山的火,我得亲手灭完。往后呀,我才能清清爽爽、干干净净地,做一个温和亲近的母亲。”
山月手肘扣住崔玉郎的胸膛,一点一点把他往城墙外逼,微微眨眼,睫毛上沾染的血珠便平静地划过脸颊,留下一道殷红的痕路。
崔玉郎喉管被割破,无法呼吸,满脸的血与惊。
他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只能重复一个形状:“画——画——画——”
山月目光平和地看向杀作一团的禁宫,声音很轻:“祝嗣明的画,会一直在。代代世世的传下去——人是罪大恶极的人,画,却是清白干净的画。”
尾音落地,山月已将崔玉郎大半身逼出城墙之外。
“砰”的一声。
崔玉郎着一身纯白宽摆朝服,落进血红的战局,他面容模糊,可唇角分明是向上翘起的——山月再怎么不愿意承认,他与她都是最契合的人,否则她怎能如此轻松地就明白他最后在意的,仅仅是祝嗣明的画呢?
“世子——世子——”
巨响引来北山大营兵士的关注。
兵士单手拿刀,快步向山月逼近。
刀锋还未落下,一支箭破空而来。
“咻——”
箭从远处射入,洞穿兵卒持刀的手腕,将他的手钉在朱红廊柱上,骨裂声清脆。
山月满面鲜血,单手持刃,侧眸回首。
城下,薛枭满身风尘,跨坐玄色高马之上,衣摆带着冀州泥雪,眉眼深邃,压得极低,身后的“薛”字大旗,迎着东边缓缓升起的旭日,夺目耀眼。
******
禁宫之乱,在前结束。
北山大营入宫者,降者收押,抗者格杀。
禁卫内应当场斩首。
那名自称戚得光的老头,被水光一碗热姜汤灌下去,抖抖索索招了个干净:他确是山海关人,也确姓戚,却不是戚得光,而是戚得光同族远亲。崔家早年寻到他,将他养在北疆一处庄子里,教他说话、教他认人、教他记住“长儿”身上的特征。
至于真的戚得光,昭德十三年战死,尸骨早寒。
真假相掺,才最能骗人。
红绳是真。
戚季氏是真。
戚长儿也是真。
可今日殿中这个“父亲”,是假。
崔玉郎赌的,就是人心先乱。
只要人心乱,刀就能进。
可惜,红绳里多了一缕药草。
一支小小的通窍药,堵住了万丈深渊。
天将亮时,雨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春日绵绵细雨。
是暴雨。
像开始时,华亭县那个捉摸不定的天。
宫城的血被雨水冲刷,从白玉石阶一路流向沟渠,变成淡淡的红,再一点一点淡去。
麟德殿内,徐衢衍坐在台阶上。
他没有回御座。
水光蹲在他面前,低头给他重新系红绳。
这一次,她打的结很丑。
吴敏在旁边看得眼皮直抽。
这可是圣人腰上的红绳,怎么能系得跟绑猪蹄似的!
徐衢衍却低头看着,温声道:“很好。”
水光抬眼:“哪里好?”
徐衢衍认真道:“结实。”
水光想了想,满意点头:“确实。”
殿外,山月站在廊下看雨。
薛枭站在她身边。
两人都没有说话。
雨声太大,反而让人心里安静。
隔了许久,山月问:“崔白年呢?”
“黄羊岭被鞑靼拦住,北疆军后军折损不轻。”薛枭道:“他如今进不得京,也退不得关外。萧珀、岳秋白已带冀州左营截其粮道,北疆军中原苏家旧部,也该动一动了。”
山月点头。
“你那幅画,很有用。”薛枭道。
山月轻轻笑了一声:“祝嗣明画了这么多年,总该有一张,是为苍生做了好事。”
薛枭也笑。
雨丝斜飞,打湿山月鬓边。
薛枭抬手替她挡了挡。
山月没有躲。
她只是抬头,看向这座被雨冲刷的宫城。
从华亭县的暴雨,到京师的暴雨。
她走了很远很远。
远到娘亲的声音已像隔了山海。
远到福寿山的火,终于在这场雨里,熄灭了一点点。
“其书。”山月轻声道。
“嗯?”
“等事情结束,我们离开京师吧。”
薛枭看向她。
山月道:“你不是派驻冀州吗?圣旨还没撤,抗旨不好。”
薛枭笑出声。
笑声很轻,却是这场雨里,难得的一点暖。
“好。”他说。
山月又看向殿内。
水光正叉着腰,不知与徐衢衍说什么,徐衢衍仰头听着,苍白面上竟带着几分挨训的乖顺。
山月看了会儿,轻轻叹气。
“水光恐怕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那碗鸡丝面,终究是没吃上。”
薛枭沉默片刻:“若她要走,我帮她。”
山月看他。
薛枭补了一句:“皇帝拦,我也帮。”
山月唇角轻轻弯起来。
“好。”
殿内,徐衢衍似有所觉,抬头看向廊下。
君臣目光隔雨相接。
这一眼里,没有年少清越观的风,没有麟德殿那盏凉茶,也没有非黑即白的杀局。
只有一场大雨。
雨会洗去血。
但洗不去伤。
有些嫌隙,既已生出,就不会再回到从前。
可人这一生,本也不是为了回到从前。
徐衢衍轻轻颔首。
薛枭亦微微颔首。
至此,君臣仍是君臣。
兄弟却已走过最热烈的一段路。
山月收回目光。
她忽然想起河口村的牛车、镇上的五丝面、沈记绣庄里的老掌柜、邱二娘泛白的裙角,还有水光那一头枯黄的头发。
想起程行郁,想起周狸娘,想起黄栀,想起王二嬢。
想起许多活着的人,和许多死去的人。
这世道仍旧很坏。
坏人不会一夜死尽,好人也不会一朝全得好报。
可至少,有些画的好坏,终究会被看见。
有些藏在土里的白骨,终究会重见天日。
有些被火烧过的孩子,也终究能走到暴雨尽头。
雨越下越大。
山月伸出手,接住一滴雨。
冰冷。
清醒。
又干净。
她轻声道:“雨停之后,我想画一幅画。”
薛枭问:“画什么?”
山月想了想。
“画山。”
“还有月?”
“不。”山月摇头,眼中映着雨后的天光:“画很多人。”
画娘亲。
画水光。
画程行郁。
画那些走散又走回来的人。
画活人,画死人,画曾经被踩进泥里、却终究从泥里长出来的草木。
薛枭看着她,低声问:“有我吗?”
山月侧目看他。
雨水顺着薛枭眉骨滑下,他眼窝极深,眼神却很亮。
山月笑了。
“有。”
“画在哪里?”
山月抬手,指向那幅尚未展开的、宽阔到仿佛没有尽头的画卷。
“你站在他们中间。”
薛枭微微一怔。
山月轻声补完:“同我一起。”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