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回廊的阴影里,像一棵枯老的树。阳光照不到她,她的脸一半在阴影中,一半在光线下,皱纹像是树皮上的纹路,深深地刻在脸上。
看到青尘,魇婆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您,要走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试探。
青尘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魇婆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但最终还是开口了:“那……我身上的咒……”
青尘又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很淡,很轻,像是一片落叶飘过水面,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他没有说话,抬步继续往前走。
魇婆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她的手在发抖,指尖冰凉。她想起那天在山洞中,那道剑光之后,她第一个醒来,看到了那个男人站在洞口,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衣袍上连一点灰尘都没有沾。
她认出了他。
不是因为见过他的脸,而是因为她见过那种剑意——清正、浩大、不带一丝魔气,那是属于修真界大乘期修士的剑意。整个修真界,能在大乘期修炼出这种剑意的,不超过三个人。
而她恰好知道其中的一个。
所以她在他面前,不敢抬头,不敢多话,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他这次来魔界,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身上的那个咒,他一念之间就可以解。
但他没有。
魇婆看着空荡荡的回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身消失在主厅的阴影中。
————
青尘走出梵天魔宗的山门时,阳光正好。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灰黑色的建筑群——轩黎雪经营了数百年的基业,如今已经换了主人。呼延灼画是个能干的,用不了多久,梵天魔宗就会彻底成为魔皇宫的附庸。
呼延灼画。
青尘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若有所思。
这个女人比他预想的要能干得多。他原本以为,以轩黎雪的城府和手段,呼延灼画至少需要三个月才能完全掌控梵天魔宗。但事实是,不到十天,整个宗门已经被她清洗了一遍,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该收编的收编,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轩黎雪身上有很重的内伤,苍寰一眼就看透了。那是血孽弑魂瘴的反噬。
血孽弑魂瘴。
苍寰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眼前浮现出那个少年——阿霁,轩黎雪的亲生儿子,被自己的父亲一步步算计、逼迫,最终炼成了那个人间凶器。
轩黎雪这个人,步步为营。
他当年接近墨真,生下魔灵,是算计。他将阿霁送去永夜森林,要将他养成嗜杀的性格,是算计。墨真提前布局,让阿霁五十年后才出现——那大概也是算计。只是不知道,墨真算计的是轩黎雪,还是她自己。
苍寰想起之前得到抚州城的消息:魔灵阿霁失踪了。
他当时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轩黎雪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让那么重要的“东西”失踪?他为了炼制血孽弑魂瘴,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能牺牲,付出了那么多,怎么可能让它从指缝间溜走?
除非,那个“失踪”,是他自己放出的烟雾弹。
他想起了那天在腾波海得到消息的时候……
苍寰站在腾波海的海岸边,浪涛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泡沫。海风咸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魔界的进攻暂时被击退了。
启国送来的解药,暂且压制了奇鲮香木的毒性,他们几大宗门正准备离开腾波海。
然后,泛海道人死了。
腾波海的掌教,死在了自己的洞府里。
他七窍流血,面容扭曲,死状极惨——看起来像是在修炼到紧要关头时,被人偷袭得手。
更古怪的是,他尸体上残留的灵力气息,与凌云宗长老瑶清的一模一样。
瑶清。
凌云宗的长老,刚从五十年惩罚期中释放出来的瑶清。
苍寰在洞府中站了很久,目光从泛海道人的尸体上移开,落在旁边的雷静身上。
雷静是泛海的道侣,从前是他的女弟子,后来说是与泛海生了感情,便成了道侣。此刻她跪在泛海的尸体旁,哭得撕心裂肺,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是瑶清!一定是瑶清!”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声音嘶哑,“泛海身上的灵力气息和她的一模一样!凌云宗包庇她!你们凌云宗包庇凶手!”
严晨当时就怒喝道:“你不要血口喷人!我们瑶清不会干这种事!?你倒是说说她为什么这么干啊!?”
雷静并没有被严晨的怒喝吓到,反而更加理直气壮的说:“我怎么知道她为什么杀人?可现在的线索都指向了她!?你们应该立刻把她抓起来严刑拷打问出原因啊!?”
苍寰没有接话。
他在看雷静的眼睛。
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有悲伤,有愤怒,有恐惧——但苍寰总觉得,那双眼睛里还缺了点什么。
他说不上来缺了什么,但就是少了那么一点东西。
后来他想明白了。
是“意外”。
雷静的悲伤和愤怒都很真实,但她的“意外”是假的。她表现得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噩耗击垮了,但苍寰在她的眼神深处看到了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像是她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苍寰力排众议,一力保下了瑶清。
但他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在真相查明之前,瑶清必须被软禁,这是对各宗门的交代。
苍寰亲自去看了她一次。
瑶清坐在窗前,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将她的疲惫和憔悴照得一览无余。她的修为被暂时封印了,灵力无法运转,整个人像是一朵被霜打过的花,蔫蔫的,没有生气。
“宗主。”她看到苍寰,站起身来,行了一礼,“我没有杀泛海道人。”
“我知道。”苍寰说。
瑶清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黯淡了下去。
“可是所有人都说是我。”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更何况我才从剑叶观回来……”
“不会。”苍寰打断了她,“我们凌云宗上下都不会因为你刚从剑叶观出来就怀疑你。”
瑶清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苍寰看着她的侧脸,心中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