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
两日。
三日。
御门城接连三日风平浪静。
城外狮灵大军依旧虎踞高地、按兵不动,城内却是一派井然有序的忙碌景象。褚英传日日坐镇城头、亲理军务,寸步不离城池防线。
他全身心扑在城墙修缮、战壕拓建、三军整编之上,日夜不休、事必躬亲,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稳固熊灵边防、整顿国内战力之中。
可谁都心知肚明,眼下最紧要的军务,从来不是守城练兵。
狼灵国公主饮雪、豹灵国圣女云烁,两大异国贵宾同时滞留关外、待命入城,一桩牵扯两国邦交、人情羁绊、王权归属的天大难题,悬而未决。
朝野上下,文武百官人人观望、个个好奇,唯独褚英传对此事绝口不提、一字不询,仿佛关外等候的不是两位举足轻重的异国特使,而是无足轻重的过路人。
他越是沉得住气,熊震与松岩心中越是笃定。
二人深知饮雪与褚英传的渊源羁绊,清楚这对原配夫妻的情深义重,更明白此番饮雪亲至的真正目的。事关君王私情与两国天命,他们身为前朝掌权者、朝中重臣,分寸得当,半句不敢多问,只能静静等候朝堂局势发酵。
三日沉寂,暗流积蓄,只待一朝爆发。
第四日清晨,天光破晓,朝钟响彻整座御门宫城。
文武百官列队入朝,规整肃立,朝堂气氛庄严肃穆。
褚英传身着黑金镶边君王朝服,身姿挺拔、神色淡然,端坐于至尊王座之上,眸底沉静无波,俯瞰下方众臣。
几日理政下来,他早已摸清朝中人事脉络,也熟记了一众老臣的身份底细。
他清楚,此刻列队于文臣首位、须发半白的老者,名唤熊标,是熊震的族中叔辈,当朝礼部尚书,执掌举国礼仪邦交、外宾接待诸事,资历极深、根基稳固。
沉寂片刻,熊标果然从文官队列中缓步走出,躬身垂首,郑重启奏。
“大王,臣有要事启奏。”
“据关外驿馆传报,狼灵国、豹灵国两大使团,今日正午便可抵达御门城下。臣执掌礼部,主理外宾接待诸事,特此请问大王,对于两国特使入城礼仪、接待规格,陛下有何定夺?”
朝堂众人瞬间凝神静气,目光齐齐汇聚于龙座之上,静待褚英传发话。
褚英传眸光微动,神色平和。他入主熊灵时日尚短,对熊灵王室专属的外宾迎宾礼制、细节规矩确实不甚熟悉,便顺势开口,欲听听礼部的既定章程。
“老尚书久掌礼仪邦交,深谙规制,卿可有妥当安排?”
得君王问话,熊标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精光,随即故作沉稳,摇头晃脑、慢条斯理地开口,字字句句暗藏算计。
“回大王,依臣之见,需亲疏有别、尊卑有序,分开规制接待。”
“狼灵国饮雪公主,乃是大王昔日元配结发,情谊深重、名分在先。既是大王原配,便是我熊灵国法理之上的王后。王后归国,自当以我熊灵最高王室规格布置仪仗、大开正门、举国相迎,尽显王后尊荣!”
“至于豹灵国云烁圣女,无君无王名分,仅为异国贵宾,只需按寻常高级外宾礼制接待便可,无需铺张、不必隆重。大王看臣这般安排,是否妥当?”
话音落下,朝堂暗流涌动。
立于朝臣之列的熊震,心底瞬间悄然窃喜,暗暗松了口气,眼底满是赞许。
果然还是自家叔辈靠谱,一眼看穿局势要害,一开口便是绝杀之棋!
若是褚英传今日点头应允、认可这套礼仪规制,那性质就彻底变了。
饮雪便不再是远道而来的狼灵特使,而是归宫王后!
以熊灵最高王后规格迎接入城,等于褚英传当着满朝文武、当着天下人的面,亲口盖章定论——饮雪是他的王后,是熊灵国的国母。
一纸礼仪,锁死双重名分!
一旦名分落定、昭告天下,褚英传便彻底斩断回归狼灵的所有退路。一个已然迎娶熊灵王后、扎根熊灵江山的君王,如何再回狼灵承接禅让大统?
这一步棋,看似尊崇礼遇,实则步步锁死、步步逼宫,阴柔却致命!
熊震瞬间想通所有关节,立刻跨步出列,躬身拱手,高声附议。
“老尚书思虑周全、规制得体,既合礼法,又显我熊灵大国威仪,臣完全附议!”
有熊震这位前朝旧主带头表态,朝中大臣纷纷反应过来,心知这是定鼎君王名分、稳固国本的大好时机,无人敢反驳,尽数纷纷出列附和,朝堂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臣附议!”
“臣附议!”
满朝文武,尽数赞同,大势瞬间成型。
龙座之上,褚英传看着下方整齐划一的附和景象,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只剩了然与通透。
这群老臣、这帮熊震的旧部,自以为布下精妙棋局、拿捏住了他的软肋,想用一场迎宾礼制、一个名分枷锁,强行将他锁死在熊灵王座之上。
这些朝堂小把戏、人心算计,他早已一眼看穿、尽数洞悉。
褚英传不急不缓,淡淡开口,一语打破所有人的算计。
“不必如此铺张。”
“饮雪于我而言,是家人至亲,无需王室繁文缛节、刻意张扬排场,寻常相待即可。”
话音一转,他语气笃定,截然逆转所有安排:“反观豹灵圣女云烁,身负异国重命、权倾一国,绝非寻常外宾。传我旨意,今日以我熊灵最高王室规格,隆重接待云烁圣女!”
一语定局!
满朝瞬间寂静无声。
熊震脸色微僵,心底暗道不好,万万没想到褚英传心智如此缜密,半点圈套不上、分毫陷阱不踩,轻轻松松便化解了这场精心布置的名分死局。
他连忙偷偷侧目,对着身侧的熊标递去加急眼色,示意对方速速再度进言、挽回局势。
熊标心领神会,正要躬身开口据理力争。
龙座上的褚英传却轻轻抬手,淡淡止住了他的话语,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君王威严。
“老尚书无需多言,无需再议,照我的意思即刻安排便可。”
金口玉言,圣意已决。
熊标喉头一动,到了嘴边的话语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无奈躬身领旨。满朝文武无人再敢多言半句,这场朝堂博弈,悄然落幕。
时光流转,日至正午。
御门城外,长风浩荡,官道开阔。
苍绝庞大的狼躯伫立在官道中央,身姿魁梧霸烈,载着饮雪与馨馨一路疾驰,如期抵达城下。他抬首仰望巍峨高耸的御门城楼,声如洪钟,滚滚响彻城头。
“雪月狼国特使,饮雪公主驾到!御门城守军速速开门迎使!”
城头守卫将士躬身回应,恪守礼制:“特使稍候容禀!待我入宫通报大王,得陛下旨意,即刻开城迎特使入城!”
苍绝天赋异禀,狼灵视力远超寻常修士,视线穿透城头人流,一眼便精准锁定了城楼之上那道熟悉的身影。
是熊震!
他分明就在城头之上,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苍绝顿时心生愠怒,高声喊话质问道:“熊震旧主明明就在城头之上,何须多此一举通报?速速打开城门,迎我家公主入城!”
城头之上,熊震闻言轻笑,身姿从容,语气谦和却界限分明,缓缓应声作答。
“苍绝大人莫要急躁。老夫早已退位让贤,如今熊灵国新君已立、朝局更迭,国中大小事务、开门迎使诸事,皆由新主陛下决断。无陛下旨意,老夫无权擅开国门,还请公主与大人稍候片刻。”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礼数周全,却硬生生将人拦在城外,分毫不通融。
苍绝听得心头火气,牙根直痒,满心憋屈无奈。
他低头回头,看向背上端坐的饮雪,语气带着愤愤不平,低声吐槽:“公主您看见了吧!您的这位驸马,这熊灵王位还没坐热,就开始端起君王架子、摆起官威了!”
饮雪静静端坐狼背,绝美的脸庞之上,已然覆上一层淡淡的不悦与清冷。
千里奔赴、日夜兼程,换来的却是城门紧闭、城外等候,心中难免郁结憋屈。
她微微蹙眉,轻声对身侧的馨馨道:“姐姐,将王者之剑予我。”
馨馨心中了然,连忙将那柄承载狼灵王权、寒光内敛的王者之剑递出,同时柔声劝慰,生怕她动怒失态:“妹妹切莫动气,千里路途已然抵达,何必急于一时,耐住性子等候便是。”
饮雪接过长剑,稳稳抱在怀中,剑身微凉的触感稍稍平复了她躁动的心绪。她勉强挤出一抹浅淡笑意,轻声回应:“我无事,只是连日奔波有些乏累,姐姐无需担忧。”
话音落罢,她身形轻轻一跃,从苍绝宽阔的狼背之上稳稳落地。
白衣胜雪、身姿绰约,怀抱至尊王权长剑,静静伫立在御门城外,一双澄澈眼眸牢牢凝视着眼前那扇紧闭的厚重城门,心底思绪翻涌,复杂万千。
不多时,沉重的城门终于缓缓开启。
轰隆——
厚重石门推移,尘土轻扬,阳光顺着城门缝隙洒落,照亮城外官道。
熊震、松岩二人并肩而出,身后跟着整整齐齐的文武官员与制式仪仗队伍,旌旗林立、礼器齐全,排场规整、气势隆重,显然是备好全套迎宾礼数,专程前来接使。
熊震快步上前,脸上堆满和煦笑意,态度恭敬热忱,遥遥拱手致歉:“有失远迎,怠慢公主,还望饮雪公主恕罪!”
饮雪眸光淡淡扫过身后阵容豪华、规制极高的迎宾仪仗,心底微动,悄然松了几分郁结。
她暗自思忖,看来是自己方才多想了。
褚英传纵然身居王位、执掌一国,心中终究还是念着旧情,特意为她布置这般隆重排场,可见往日情分未断。
心底悄然生出一丝窃喜与期许,饮雪面上却不动声色,语气清淡平和:“不过是些许等候,无妨。无需这般铺张浪费,速速带我入城便是。”
就在她抬脚欲踏入城门的瞬间,一道身影骤然上前,稳稳挡在她身前,截断了她的去路。
是松岩。
松岩面带客气笑意,礼数周全,却态度坚决地开口阻拦:“公主且慢,暂且留步。”
“大王早有吩咐,命我等在此等候,待另一位异国特使抵达,两方使团一同入城,不分先后、一并迎宾。”
此言一出,饮雪脸上的淡然瞬间碎裂,脸色骤然一沉,眉眼覆上一层寒霜,满心期许瞬间冷却。
她千里为先抵达城下,却要原地等候他人一同入城?
这哪里是礼遇,分明是刻意压制、平起平坐,消解她所有的特殊身份与旧情名分!
馨馨见状,生怕饮雪当众动怒、激化矛盾,连忙上前一步,代为轻声开口询问,化解尴尬:“另一位特使?不知前辈所言,是何方贵客?”
松岩闻言,抬眸望向远处开阔官道尽头,眼底掠过一抹深意,朗声笑道:“说来便来,另一位特使,已然到了。”
众人闻声,齐齐转头远眺。
只见远方天际官道之上,一队人马风驰电掣、呼啸奔来,气势飒然、声势不凡。
队伍最前方,一名女子身着绝美华服,身姿窈窕、风华绝代,端坐一头体型硕大、神骏非凡的豹灵神兽脊背之上,气质清冷绝尘、气场卓然。
她手中高擎异国使节信物,尊贵端庄、威仪自生。身后七八名豹灵骑士紧随其后,个个身披精良战甲、气息强悍,每一人的战甲后背,都刺绣着精致凌厉的豹形流云图腾,纹路醒目、辨识度极高。
一望便知,是正统豹灵王室精锐使团!
一旁的苍绝见此阵容,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浓郁的不安预感,心头猛地一沉,低声喃喃自语:“清一色的豹灵王室亲卫……豹灵王族全员出动,远赴熊灵,到底想做什么?”
饮雪听着苍绝的低语,看着那支飞速逼近的豹灵使团,心头骤然一乱,万般思绪瞬间涌上心头。
她比谁都清楚,豹灵王室之中,有一位女子,与褚英传渊源极深、羁绊难解。
二人相识于微末、相助于绝境,相互成就、彼此成全,那段纠葛说不清、道不明,剪不断、理还乱。
豹灵圣女——云烁!
饮雪的目光死死锁定那道渐近的绝色身影,原本沉下去的脸色,此刻彻底冰凝,心情一路直坠谷底,沉到了极致。
一旁的馨馨心知这位义妹的脾气,暗自苦涩忖道:
万万没想到,今日千里赴城、苦心劝归,偏偏撞上了她。
这下,麻烦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