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门城,城头晚风凛冽。
战后的城墙满目疮痍,断刃残甲嵌满砖石,斑驳的血色在夜风里微微泛凉。褚英传一身素色战袍,独立城头,衣衫被呼啸晚风猎猎吹动,目光穿透沉沉夜色,遥遥望向远方旷野。
夜幕之下,地平线尽头,点点星火连绵不绝、星罗棋布,密密麻麻铺展在高地之上,忽明忽暗、若隐若现。
那是狮灵大军的新营地。
漫天火光,依旧慑人。
世人皆以为,狮灵大军主帅辛霸折戟御门城,麾下精锐惨败,大主教焰鸣被生擒活捉,已然输得彻彻底底,必然会带着残部狼狈撤军,退回狮灵国境。
可谁也没有想到,那日辛霸带着天雄骑士团残部从御门城内黯然退走之后,数十万狮灵大军并未长途回撤归国。
全军仅仅后撤二十里,便在一处视野开阔、地势居高临下的险地高地稳稳驻扎,安营扎寨、重整旗鼓,丝毫没有退兵归国的迹象。
看似败退,实则虎踞高地、虎视眈眈,死死钉在御门城之外,如同一头蛰伏待机的凶兽,静静蛰伏,伺机而动。
身旁的熊震望着那片连绵无尽的营地火光,牙关紧咬,双拳死死攥紧,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恨意,语气满是愤懑:“辛霸此贼,果然贼心不死!到了这般地步,依旧不肯善罢甘休!”
他与辛霸世代为敌,家国之恨、征战之仇萦绕多年,此刻看着仇人依旧盘踞国境、虎视眈眈,只恨不能即刻挥师出击,将狮灵大军尽数剿灭、片甲不留。
面对熊震的愤懑怒骂,褚英传默然不语,只是静静伫立城头,眸光深邃,沉默沉思。
他心底的疑惑,远比熊震更深。
焰鸣是什么身份?
那是狮灵国的精神图腾,是圣灵教会至高无上的大主教,是整个狮灵部族千万信徒的信仰根基,是辛霸稳固王权、凝聚军心的核心底牌。
如今焰鸣被他生擒、锁灵封印、沦为阶下囚,性命尽数拿捏在他的手中。按常理而言,辛霸投鼠忌器,必然军心大乱、束手束脚,哪怕为了保全部族信仰、换回焰鸣,也必然会果断撤军、俯首妥协。
可辛霸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拒不撤军、盘踞高地、重整兵马,一副还要再战、死磕到底的姿态。
他到底在图谋什么?
难道他真的全然不顾焰鸣的生死,不顾整个狮灵部族的信仰崩塌?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头,让褚英传眼底的凝重愈发浓烈。辛霸的隐忍与筹谋,远比表面看上去的更加深沉可怖。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松岩快步走上城头,来到褚英传身侧,神色郑重,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从容,低声汇报道:“大王,图腾火种之事已然妥善安置。”
他刻意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已将熊灵族世代传承的图腾火种,迁移至一处更为隐秘、更为安全的禁地深处,层层封锁、隐秘藏纳。同时传令所有部族长老,分班轮值、日夜驻守、严密看守,布下多重禁制与暗哨。从今往后,绝无可能再发生图腾被外敌偷袭损毁的疏漏,属下以性命担保!”
松岩说话的语气看似恭敬,实则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别扭与刻意随意。
他打心底里清楚,如今的褚英传,已是熊灵国名正言顺的新任君主,是举国至高无上的统治者。可多年的认知早已根深蒂固,他早已习惯将褚英传视作后辈、视作晚辈晚辈将领,一时半刻终究难以彻底摆正君臣姿态。
褚英传未曾在意他语气中的细微别扭,目光依旧锁定远方狮灵营地,神色平静,沉声开口,有条不紊地下达一道道军令。
“传我军令,即刻执行全境兵力调配。”
“第一,将所有驻防在非狮灵国交界沿线的边防战队,全数撤出原有驻地,尽数集结于熊穴城,统一整编、筛选精锐、整顿军纪。”
“第二,从整编大军中挑出最精锐、最善战的主力部队,尽数驻守御门城,筑牢城防、严阵以待。”
“第三,命所有工程部队全员出动,日夜不休、加急抢修御门城破损城墙、防御工事、箭楼隘口,以最快速度恢复城池战力。”
“自此以御门城为核心据点,构建全方位、立体化的防御阵线,直面狮灵大军,统筹全境布防,死守北地咽喉!”
一道道军令清晰利落、杀伐果断,条理分明、布局宏大,尽显顶尖统帅的格局与眼界。
一旁静静聆听的熊震,眼底微微一动,瞬间看穿了褚英传的布局思路。
这一套布防体系,赫然是复刻了狼灵国相思泉的顶级防御战略。
舍弃零散边防、集中核心战力、扼守咽喉重镇、以点控面、固守要害。
以御门城这座北地第一雄关为绝对核心,打造出一道专门针对狮灵大军的钢铁防线,将所有兵力、资源、战力尽数收拢,摒弃冗余布防,专攻强敌。
城头之下,一众随行的熊灵文武大臣听闻这套调兵方案,瞬间神色大变,彼此对视一眼,人人眼底皆是惊疑不定,私下暗流涌动。
撤除所有非边境沿线的边防驻军,意味着熊灵国广袤无垠的棕罴林地后方,足足三分之二的国土疆域,瞬间陷入无兵把守、防御空虚的状态。
偌大后方,门户大开,毫无屏障!
寂静片刻后,一名白发苍苍、德高望重的老臣终于按捺不住,快步走出朝臣队列,上前欲要进言。
他常年侍奉熊震,惯性根深蒂固,未曾第一时间适应新君更替,下意识转身对着熊震恭敬拱手,高声道:“大王!老臣有要事启奏!”
一声大王,落得突兀。
城头气氛瞬间一僵。
熊震脸色骤然一黑,心头大急,连忙对着老臣疯狂使眼色、暗中摆手,用尽肢体动作疯狂暗示对方搞错了跪拜对象、认错了君主!
如今熊灵国已然易主,褚英传才是唯一的大王!他早已禅让退位,哪里还受得起这一声君臣跪拜!
老臣被熊震突如其来的暗示吓得浑身一哆嗦,瞬间反应过来自己失了大礼、犯了大错,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他连忙仓促转身,快步上前,对着身前背身而立的褚英传,重新躬身拱手,态度恭敬至极:“老臣失礼!新王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褚英传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他眸光平静,神色淡然,本欲顺口吐出一句“爱卿请讲”,可话到嘴边,生生将那个亲昵的“卿”字咽了回去,微微颔首,语气平和:“你请讲。”
老臣定了定神,整理思绪,郑重开口:“陛下方才调兵遣将,集中举国精锐固守御门城,直面狮灵强敌,布局精妙、攻守兼备,尽显兵法大家的顶尖造诣,老臣由衷叹服。”
“只是举国兵力尽数收拢于前线,后方棕罴林地广袤疆域彻底防务空虚、无兵镇守。老臣斗胆请问,若是周边邻国趁机觊觎我熊灵国土、趁虚而入、兴兵来犯,我大熊灵该如何应对?”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文武大臣尽数目光灼灼,齐刷刷聚焦在褚英传身上,静待他的答复。
众人心中都心知肚明。
熊灵国棕罴林地后方相邻的国度,除却实力孱弱、不足为惧的弹丸小国外,真正具备威胁、坐拥大军的,唯有狼灵国!
这位老臣看似担忧周边小国趁火打劫,实则字字直指核心——
一旦狼灵国趁熊灵后方空虚,挥师南下、背后突袭,腹背受敌的熊灵国,该如何破局?
全场寂静,万众瞩目。
褚英传眼底微光流转,胸中早有万全应对之策,本可从容作答、安稳解惑。可就在他准备开口的瞬间,余光无意间扫过身侧两人。
熊震、松岩。
两位昔日熊灵国的最高掌权者,此刻静静伫立在侧,神色平静无波,眼底却没有半分担忧战局、担忧国土的凝重,反而藏着一丝隐晦、迫切的渴求。
那不是期待答案的眼神,那是期待他彻底坐稳熊灵王位、彻底斩断过往退路的眼神。
褚英传眸光微沉,瞬间读懂了二人埋藏在心底的深层算计。
他们根本不在乎后方防务,不在乎邻国异动,他们只想逼他彻底扎根熊灵、坐稳君位,再也无法回头。
思绪转瞬即逝,那名老臣见褚英传迟迟不语,忍不住轻声催促:“陛下?”
褚英传收敛心神,神色淡然,缓缓开口,从容解析局势:“与我棕罴林地后方接壤的国度,共有四国,分别是流沙小国黑石国、山林部族青莽国、滨水部落白汐国、丘陵蛮族赤砾国。”
“此四国都属地狭人少、国力孱弱、军备废弛,常年依附大国生存,全无争霸扩张之力,根本不足为惧,绝不敢趁虚来犯。”
“至于狼灵国,昔日与我熊灵并肩抗敌、共战狮灵,唇齿相依、唇亡齿寒,旧盟情谊尚在,定然不会背后背刺、暗下黑手。”
话语笃定,局势剖析清晰透彻,瞬间打消了众人表面的顾虑。
那名老臣闻言,立刻面露释然之色,顺势躬身拱手,高声进言:“陛下英明!如此一来,后方隐患尽数消解,我熊灵国便可全心全力对抗狮灵大军!”
“只不过为保万无一失、永绝后患,老臣斗胆恳请陛下,即刻修书一封,遣使奔赴狼灵国,与狼灵王室重订盟约、再结友好!只要两国盟约既定、契约落地,我熊灵国便可真正高枕无忧、再无后顾之忧!”
此言落下,城头氛围瞬间微妙至极。
褚英传心底暗暗冷笑一声。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比谁都清楚,两国邦交盟约,历来需要两国君主亲笔署名、加盖国玺,方能生效、昭告天下、永载国史。
若是今日他依从此言,以熊灵新任君主的身份亲笔修书、加盖熊灵国玺,与狼灵国重订同盟契约。
这一纸盟书,便是彻底坐实他熊灵国君身份的铁证!
从此,他便是名正言顺、载入史册、两国公认的熊灵之主。
届时无论狼灵国禅让大典筹备何等完善、图腾共鸣何等圆满,他都再无回归狼灵、承接狼灵王权的可能!
一纸盟约,彻底斩断他所有退路!
他抬眸一瞥,再度看向熊震与松岩。
此刻二人眼底的迫切,远比那名老臣更加浓烈、更加直白,全然不加掩饰。
褚英传瞬间彻底洞悉全盘算计。
这名看似忠心耿耿、忧心国事的老臣,根本就是熊震与松岩刻意安排出来的棋子!
他们不愿逼迫得太过直白、落得逼宫夺权的口实,便借老臣之口,借国事大义为由,顺水推舟、步步紧逼,逼着他主动坐实熊灵君王之位,彻底断绝回归狼灵的后路!
用心不可谓不深,算计不可谓不精。
熊震见时机成熟,立刻顺势开口,语气恳切、看似为公,实则步步紧逼:“此计大妙!为国远虑、周全稳妥!”
“来人,即刻备好盟书底稿,呈送陛下过目!待陛下亲自审阅确认、亲笔署名盖玺,便可派遣使臣奔赴狼灵国,重订两国盟好,永固邦交!”
朝堂文武尽数附和,人人齐声赞同,俨然形成大势所趋的局面。
无形的逼宫,无声无息,已然成型。
褚英传眸底暗沉,心中了然。
他心知对方算计,不愿落入圈套、自断退路,可此刻满朝文武尽皆附和、大势已成,若是强硬拒绝,只会落得刚愎自用、不顾国事的名声,寒了朝臣之心、乱了举国局势。
情急之下,他瞬间想出一条折中缓兵之计,从容开口,淡淡化解僵局:“盟约文书,终究只是纸面形式、外在虚礼。”
“两国邦交,贵在心意相通、彼此信任,而非一纸文书桎梏。无需急于立书缔约。可先派遣使臣奔赴狼灵国,口头申明我熊灵修好之意、共守和平之心。待双方心意互通、共识达成,再立盟书、签订契约,为时未晚。”
先遣使,后立约。
一字之差,完美避开亲笔署名、加盖国玺的致命圈套,暂时稳住局面、拖延时间。
熊震闻言,眼底闪过一丝遗憾。
他瞬间听懂了褚英传的深意,这是妥妥的缓兵之计、推脱之策。可褚英传所言句句在理、无可辩驳,他终究不敢太过逼迫,唯恐激化君臣矛盾、适得其反。
就在熊震准备开口应声、暂且退让的瞬间,城下传令兵快步疾驰而上,单膝跪地,高声急报:“启禀大王!后方千里加急传讯!狼灵国已然派遣使臣远赴御门城,此刻已至城下,请求觐见陛下!”
话音落下,城头众人皆是一愣。
熊震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之色,连忙前倾身形,急声追问:“哦?狼灵使臣?何人前来出使?”
传令兵躬身如实应答:“回大王,此次狼灵国出使之人,乃是——狼灵公主,饮雪公主!”
轰!
短短六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褚英传耳畔。
褚英传眉头骤然紧锁,心底瞬间掀起无尽波澜,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与复杂涌上心头。
他心中暗叹一声。
真是怕什么,偏偏来什么。
他方才费尽心思拖延盟约、稳住局势、保留退路,试图周旋博弈、静待时机。
可转眼,狼灵国的使者,他最牵挂、最不愿在此刻相见的那个人,已然千里奔赴、兵临城下。
无数思绪翻涌心头,复杂、忐忑、焦灼、无奈交织缠绕。
短暂失神之后,褚英传眸光一定,不加任何思索,沉声落下旨意。
“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