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能光柱在晨光中越来越近,相思泉营地的轮廓从地平线上浮出来,像一座被晨曦镶了金边的城。
褚英传勒住缰绳,停在官道最后一道缓坡的顶端。
他身后的象灵兵们也停了下来,灰白色的瞳孔望着前方那片绵延数里的营垒。营地上空飘着两色旗帜——狼灵族月神图腾的银白旗,熊灵族山岳图腾的深褐旗。
旗角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像无数只张开的翅膀。
郎川宗已经策马走到了队伍最前面。他没有回头,只是扬了一下手,示意仪仗队做好准备。
符灵派来的百名符家骑兵勒马停步,分列道旁,长戟竖立,像两排铁铸的栅栏。
褚英传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灵能炉灶燃烧的气味,有营地中炊事帐篷飘出的米粥香,有远处灵兽棚中传来的低鸣。那些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他久违了的、属于归处的味道。
他松开缰绳,让灵兽缓步向前。
队伍跟着他动了起来。笼车在队伍中段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光凝的鬃毛从栅栏缝隙间垂落,在风中微微晃动。
无怨和无悔策马两侧,目光扫视着前方越来越近的营门。
营门已经打开了。
哨塔上的斥候显然是提前接到了消息。营门两侧的守军列成两列,枪尖朝天,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营门正中央,一个穿着银白常服的身影站在最前方,身后跟着几名高级将领。
郎月川亲自出来了。
褚英传看到那个身影时,握缰绳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郎月川站在营门正中,银白色的长发束在脑后,面容清瘦却精神,目光平稳地望着前方。
他的身侧坐着苍月——那头巨大的白狼蹲伏在他脚边,幽蓝的瞳孔映着晨光,像两团不灭的冷火。
郎月川身后半步,站着褚百雄。
狼灵族的三巨头之一,褚英传的父亲。银白与灰黑交织的短发在风中微微拂动,面容比褚英传离开时更添了几分风霜之色。
他的站姿笔直,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越过郎月川的肩膀,落在正在走近的那支队伍上,落在队伍前方的那个身影上。
他在看自己的儿子。
郎月川先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穿过晨风,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透着别样的亲切:
“英传,你回来了。”
褚英传翻身下马,步行走上前去。
他在郎月川面前三丈处停下,单膝跪地:“臣褚英传,奉命出使云豹高原,已完成任务归来。”
“不必多礼!”郎月川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将他拉起来。
那只手的力道沉稳而有力,像在进行着某种意义非凡的托举。
“你此番出使的功业,早已传遍三军战士,大援我盟军声威。
策反象灵兵,攻入岗索神庙,俘虏光凝——三件事,每一件都能改变这场战争的走向。”
褚英传站起身。
“陛下谬赞!臣所作所为,只是尽了本分而已!”
“居功不自傲,确有大将之风!”郎月川笑道,他突然口风一转:“然过份谦虚,非王者本色!”
褚英传猛地一怔,被郎月川握紧的手如遭电击,缩了回来。
郎月川不以为意,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到他身后。
笼车已经停在营门外,无怨无悔翻身下马,守在车两侧。
光凝的鬃毛从栅栏间垂落,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王级战力狮灵兽,圣灵教会大主教配偶——光凝!”郎月川的声音突然低沉了几分,“她伤得重吗?”
“灵核碎裂过,但已经封住了。云胜天亲手刻的封印灵纹,以她目前的伤势,无法挣脱。”
褚英传顿了一下,“她的灵核受封印,只能缓缓自愈,没有战斗力,所以,她一路上都很安静。”
“她知道自己在哪里?”
“知道。”
“很好!”郎月川点了点头,转而对身后大声命令:“来人!”
只见王卫军统领带着几个手下,应声出现:“末将在!”
“先把她安置到北营最深处的那座帐篷里——”郎月川手指对正狄斌的眉心:
“你亲自所看守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苍月补了一句:“若有闪失,军法从事!”
狄斌大声应道:“臣,遵旨!”
郎月川再道:“传令下去,今日午时,所有统军将领到王帐议事。”
将领们齐齐应声,各自散去。
郎月川转回身来,看了一眼褚英传身侧的右臂。
“你的手……伤得重不重?”
“并无大碍!只是新生的皮肉,还需要些时日恢复。”
郎月川没有再问。
他侧过身,朝营门内抬了一下手。
“进去吧。你的帐篷还留着,没有动过。饮雪也在营中,她知道你今天到,昨晚就到了。”
听得“饮雪”二字,褚英传心头如春风过雨,久违的清新感,使之心甘如饴。
他朝郎月川拱行礼,脸上略带羞赧:“那……臣……就此别过陛下!”
郎月川微微一笑,点头道:“去吧!”
苍月横踱数步,幽蓝的瞳孔映着褚英传的背影;
褚百雄也看着那个方向,目光停在儿子那垂着的右臂上,眼神中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关切和忧虑。
营地中,已经有不少人看到了缓缓前行的笼车。
消息在营地中传得很快。
象灵兵们在营门外的空地上列队,等待着安置的指令。
光凝被四头狼灵王卫从笼车中引出,送入北营深处最坚固的那座帐篷。
帐篷周围很快布下了三重灵能屏障,银白色的封印纹路在帐篷布面上缓缓流动。
一切都安置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褚英传的帐篷在营地中段偏东的位置。
不大,但位置好。
门前有一片被清出来的空地,空地上放着一块磨得光滑的石头——那是他以前在营中常坐的地方。
帐篷的帘子开着。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饮雪正背对着他,在整理桌上的一卷地图。
她穿着淡青色的便服,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从背影看去,和当初他离开云豹高原时没有太大的变化。
他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饮雪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发出了声响——他没有。
而是因为她感觉到了。
那种无法用灵能解释的、在长久的相伴之后才能拥有的感知——空气的流动变了一丝,帐篷外的脚步声停下了,某个熟悉的呼吸节奏出现在了她身后。
她放下了地图。
然后,她感觉到他从身后抱住了她。
双手从她的腰侧环过来,指尖交扣在她腹前。
力道不重,但很紧,像是在确认她已经在那里了。
他的额头低下来,抵在她的肩窝处,呼吸又深又长,像是在外面走了太久之后,终于找到了一面能靠的墙。
饮雪没有动。
她的双手垂在身侧,微微张开又合拢,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扣在身前的手指。
两个人就这样站了很久。
帐篷外有士兵经过的脚步声,有远处传来的号令声,有风吹过帐篷布的猎猎声。
但帐篷里的安静,如隔世桃源;切断了一切纷纷扰扰。
褚英传先开口了,声音闷在她肩头的衣料里:“公主,我回来了!”
饮雪好像打开了尘封已久的话匣,原来如夜莺一样的动听的声音,此刻变得有些生涩和不自然的沙哑:
他闭着眼睛,认真地感受着妻子的一切;良久,他的声音突然显得有些心虚:“我想你——”
饮雪听后,莞尔浅笑,声音似乎有些冷清:“你撒谎!”
褚英传正准备接受爱人的责备时,不料对方话音又变得柔软起来:“不过你能这样说,我也高兴。”
这种别样的体恤,让褚英传感觉自己获得了最好的宠爱,双手下意识地收紧,脸庞大胆地挨上对方的粉脸。
饮雪有些喘不上气,下意识地扳着男人扣紧的手指:“你先松开。我有东西给你。”
他没有松,嘴上呢喃着:“有你就行。”
饮雪俏脸飞红,下意识低头,继续用力扳开男人的手。
她突然发现——男人那皮肉还在泛着淡粉色的右手,虎口处新生的纹路还没有完全长开。
她心头隐隐作痛。
“我知你大伤未愈,特意让大叔连夜制了1枚‘再造丸’给你。”
放弃反抗后的饮雪,摸出了那枚疗伤圣药后,猜测着男人嘴唇所在的方向,缓缓送去。
男人小心翼翼地张开口,将在嘴边晃荡的花丸含起;未了,男人的嘴唇刻意地碰触女人的玉指。
一瞬间,男人只觉周围芳香四溢。
女人玉掌张开,轻轻地摩挲着男人的脸,感觉着那着别样的温热。
情到浓时,尽在不言中。
仿佛过了好久,女人开口道:“你这次回来,打算歇几天?”
“这次回来,大概不走了!”男人张开双眼,目光笃定;他的话似乎在向对方保证:“这次回来,我有信心留在这里,解决一切问题!”
二从又开始进入无声的世界。
女人突然获得了挣扎的力量,出其不意地转过身来。
极近距离的四目相对,情意浓到酿出不属于这一浪漫时刻的不安和尴尬;
她略略低头,粉颈慢慢后仰,拉出了一点点可以缓和不安和尴尬的距离。
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含情脉脉,俏脸楚楚动人。
帐篷里的气氛为之一变,光线也开始柔和,所有的一切,都在为二人营造着动人的情调。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里那种他一直熟悉的、安静而沉稳的光。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眼中的爱人形象,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清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她唇边那道极浅的细纹、她颈侧一缕散落下来的发丝。
她渐渐短促的呼吸,让嘴唇变成了世界上最诱人的事,男人在心神荡漾中,现在只想到要做一件事情——将自己那炽热如火的嘴唇,靠过去,贴在一起。
然后——
“褚小子!听说你把光凝那婆娘抓回来了?!老子——哟!!!”
帐帘被一只粗壮的大手猛然掀开。熊震整个身躯卡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兴冲冲的粗犷变成了愣怔,又从愣怔变成了极其尴尬的堆笑。
他那只提着酒壶的手僵在半空,视线往左偏了偏,又往右偏了偏,最后落在地面上,开始极为认真地研究帐篷门口那块石板上的纹路。
“咳咳。”褚英传在饮雪身后的地面上站定,右手背在身后,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熊王。”
“那个——”熊震的视线还是不肯抬起来,“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听说你回来了,带了一坛酒过来……那个,要不我先把酒放在门口,回头再来——”
饮雪已经背过身去了。她走到桌案边,拿起那卷地图,低头翻着,像在研究什么极为重要的军务,耳根在光线中透出极淡的粉色。
褚英传咳嗽了一声。“熊王,酒留下吧。我安顿好了就去王帐议事。”
“好好好。酒放门口。我走了。你们忙——不不,你们歇着。你们歇着。”
熊震把那坛酒搁在地上,像放一件易碎的灵核结晶一样小心,然后转身大步走开。
脚步声在帐篷外的空地上渐渐远去,没有回头的意思。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
饮雪还站在桌案边,低头看着那卷地图。手指捏着纸页的边缘,没有翻动。
褚英传走过去,站在她身侧,侧过头看她。她仍然没有抬头。
“酒是熊灵族的秘酿。”他说了一句没什么意义的话。
“嗯。”
“回头分一半给你。”
“好。”
她的耳根还没有完全退掉颜色。
说话的时候目光仍然落在地图上,假装那卷纸上有什么极为重要的军事机密需要她反复确认。
褚英传没有再说话。他就那样站在她身侧,看着她,看着那卷地图,听着帐篷外渐渐热烈起来的日光和营地的声音。
远处,北营深处,光凝的帐篷在四重灵能屏障的包裹下安静地立在晨光中。
午时很快就会到,王帐的号角声将会响起,议事的人会陆续聚集。那些东西都在那里等着他。
但此刻,他站在她身边,帐篷里很安静。
那盏灯还在桌案角落放着。灯芯已经被烧短了一截,但灯油还在,像是随时等着被重新点亮。
他伸手把那盏灯往自己的方向挪了半寸,指腹在灯座的边缘上轻轻碾了一下。
饮雪余光瞥见了那个小动作,嘴角极浅极浅地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她放下地图,转身去拿那只放在门边的酒坛,走了两步又顿住。
“你先坐下歇口气。我去把酒倒出来。议事之前还有段时间。”
她掀帘走了出去。
帘子落下时带起一阵微小的风,把她发梢上那缕极浅的光也一起带走了。
褚英传站在原地,看了看自己右手的指腹。
那道新生的皮肉在她手指触碰过的地方还留着一丝温热的触感。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盏灯,灯座上没有灰,擦得很干净,像是每天都被仔细拂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