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帐帘的缝隙中挤进来,在昏暗的营帐内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正好落在光凝的眼睑上。
她的眼皮动了一下。
很轻,像一片落叶在风中被掀动。
先是左眼的睫毛微微颤动,然后是右眼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灵核深处传来一阵缓慢的、像心脏复苏般的搏动,琥珀色的光芒在伤口上缓缓流转,将那些残留的裂痕一丝一丝地弥合。
她睁开了眼睛。
金色的瞳孔在晨光中亮起来的时候,像两盏被重新点燃的灯。
但光芒是散的,焦距是模糊的,像一个人在深水中挣扎了太久,终于浮出水面,看到的第一缕光。
她的视野里先是白茫茫一片,然后慢慢浮现出轮廓——灰褐色的帐顶,粗麻布缝制的帐壁,地面上的泥土,以及……
一个人。
坐在她对面,距离不到三尺,靠着石壁,闭着眼睛。
褚英传。
光凝的瞳孔猛地收缩。
灵核在那一瞬间剧烈跳动了一下,残存的灵能从四肢涌向利爪,她的身体本能地进入了战斗状态——
肌肉绷紧,鬃毛炸开,利爪从指间伸出,在身下的泥土中抓出四道深深的沟槽。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阵剧痛。
从灵核深处传来的,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在胸腔中来回抽动。
她的身体僵住了,四肢在颤抖,呼吸急促得像风箱。
琥珀色的光芒从胸口的疤痕中渗出,像一条被惊扰的河流,在她的灵核表面急速流转。
褚英传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睁开眼睛,只是用那种平静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声音开了口。
“别乱动。你的灵核还没有完全愈合。”
光凝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
她盯着褚英传,金色的瞳孔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戒备、困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微弱的慌乱。
“你……对我做了什么?”
褚英传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光凝,目光在她胸口的疤痕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救了你的命。顺便绑了你。”
光凝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四肢被灵能锁链缠着——不是普通的锁链,是豹灵图腾的祖源之力凝结而成的琥珀色光链,柔软得像丝绸,却坚韧得像钢铁。
她的呼吸更加急促了。
“你——!”
“别激动。”褚英传的声音平静,“锁链是云烁下的,只有她能解开。你挣扎只会让你的灵核裂得更开。”
光凝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她的爪子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指间的泥土被碾成细末,在晨光中簌簌落下。
她想撕碎眼前这个人,想把他按在地上,用利爪刺穿他的灵核,就像他刺穿她的灵核一样。
但她做不到。
灵核在抗议,琥珀色的光芒在阻止她,那双金色的瞳孔中映出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她:
他救了你,他救了你的命,你欠他的。
欠他的。
光凝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她想骂,想吼,想说“我宁愿死在岗索神庙也不欠你这条命”,
但话到嘴边,却被胸腔中那股苦涩的、发酸的东西顶住了。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疲惫的、连站直都费力的脸,看着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上那些新生的粉嫩皮肉,看着他胸口的狮子烙印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光芒。
“你……为什么?”
褚英传看着她的眼睛。“因为枫怜月。”
光凝沉默了三息。
然后她笑了,那是一种带着深深疲惫和自嘲的笑。“又是她。”
“一直都是她。”褚英传的声音很轻,“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所以我还给你。”
“还给我?”光凝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琥珀色光芒,
“你把我的灵核封住了,把我绑在这里,把我的命握在你的手里——这叫还?”
“不叫。”褚英传承认,“这叫借。你的命是我借来的。等我把欠她的债还清了,我会还给你。”
光凝的瞳孔微微收缩。“你想怎么还?”
“用这场战争。”褚英传看着光凝的眼睛,“等我打赢了这场仗,解除了狮灵族的威胁,我会放你回去。”
“如果我拒绝呢?”
“你不会。”
光凝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为什么这么笃定?”
“因为你不想死。”
褚英传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判决书,“你刚才醒来的第一反应是进攻,不是逃跑。
说明你想活下去。只要想活下去,你就会听我说完。”
光凝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琥珀色光芒,看着那些缠绕在四肢上的灵能锁链,看着自己那双被束缚的爪子。
“你知道焰鸣会怎样吗?”
“他会发疯。”褚英传说,“我已经在等他了。”
光凝冷冷道:“若是他真的来了,你会死无葬身之地。”
她恶狠狠地甘了褚英传一眼,言语显得颇为自信。
“他不会来。”褚英传的语气平淡如水,“辛霸不会让他来。辛霸比你丈夫更清楚,他来了,正中我的下怀。”
光凝没有说话。
但她知道,褚英传说的是对的。
焰鸣为了她会冲动,会挺而走险,但辛霸不会。
辛霸会把焰鸣摁在营帐里,会用他那种滴水不漏的冷静,把一切利害关系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包括她的命,包括焰鸣的愤怒,包括这场战争的每一个细节。
“你也算得很准。”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但你并不了解真正的辛霸。”
褚英传双眼凝视着远处,又想了一些伤心过往:“我只是知道,他比我更精于算计。”
光凝冷冷道:“所以我说,你算不过他。”
“我知道。”褚英传的嘴角微微上扬,“所以我没打算算赢他。我打算让他算不过自己。”
光凝的眼睛眯了一下。她想追问,但帐帘在这时被人掀开了。
云胜天大步走了进来。
深紫色的王袍在晨风中飘动,琥珀色的灵光在他体表流转,将他那张带着笑意的脸映得格外明亮。他看了一眼被锁链缠住的光凝,又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褚英传,目光在后者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笑了。
“醒了?”
光凝没有回答。她看着云胜天,金色的瞳孔中满是冷意。“高原霸王亲自来看俘虏,好兴致。”
“不是看你。”云胜天摆了摆手,“是来看他。”
他朝褚英传努了努嘴。“这小子一夜没合眼,守在你帐外。我怕他死在你面前。”
褚英传的脸色确实不好,苍白的像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他只是看着云胜天,没有说话。
光凝的眉头皱了一下。“他守着我做什么?”
“怕你醒了之后咬人。”云胜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也怕你醒了之后死掉。你的灵核是他亲手封的,你要是死了,他的心血就白费了。”
光凝沉默了。她的目光从云胜天身上移开,落在褚英传身上,打量了他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几分。
“你守了一夜?”
“没有。”褚英传的声音平静,“半宿。”
“半宿也是守。”
光凝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琥珀色光芒,不再说话了。
云胜天拍了拍褚英传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丝郑重:“辛霸暂停了进攻。郎月川那边也传了消息过来,他会等。整个北地都在等你出牌。”
他顿了一下,看着褚英传的眼睛,目光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你想好怎么出这张牌了吗?”
褚英传沉默了片刻。
“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