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悔笑道:“那东西掰不弯。”
“那就把灵能塔拆了。”
“他舍不得。”
两兄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安静的河床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褚英传听着他们的声音,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踏实。
不管走到哪里,不管面对什么样的敌人,这两个兄弟都在他身后。
从雪月狼国到铁狮草原,从铁狮草原到云豹高原,从云豹高原到这千里大戈壁。
他们从来没有离开过。
“无悔。”
褚英传突然开口。
无悔愣了一下,坐直了身体。
“在。”
“你记不记得,上次我们去岗索神庙的时候,走的是哪条路?”
无悔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闭上眼睛,回忆了很久。
“上次,我们是从云豹高原的边境出去,沿着灵河主道向西,经过三道灵能哨卡,然后——”
他的眼睛突然睁开。
“然后翻过一座石山。再行两百里——岗索神庙就在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褚英传想起了晚上会隐形的岗索神庙,重复了一遍,“过了石山,还要走多久?”
“现在我们是匿踪慢行,”无悔说,“过了石山后,大概也要半天时间。”
褚英传沉默了片刻。
“我们还是按老办法,尽量赶在晚上到达神庙附近,等待神庙在白天出现。”
“不错!”无悔的声音低了下去,“只有晚上,岗索神庙的警戒才会弱一些。”
褚英传睁开眼睛,看着河床上方那道狭窄的天空。
天已经全亮了。
阳光从河岸两侧的缝隙中挤进来,在河床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光带。光带之间是大片的阴影,象灵兵们就缩在那些阴影里,像一群蛰伏的野兽。
“这次我们不翻山。”
褚英传的声音很轻,但无怨和无悔都竖起了耳朵。
“那走哪儿?”
“走地下。”
无怨的眉头皱了起来。
“地下?岗索神庙下面有地道?”
“不是地道。”褚英传坐直身体,捡起一块石头,在河床的沙地上画出一个简略的地图。
一个圆圈代表岗索神庙,一条曲线代表灵河主道,几条虚线代表灵能脉络。
“狮灵族的图腾是焰天炽的骸骨化石。骸骨被安放在神庙的最深处,地下的灵能脉络在那里汇聚。”
他的石头点在圆圈的中心。
“上次在岗索神庙的时候,黑铁之键推演出了地下灵能脉络的走向。有一条支脉,从神庙西侧的地下穿过,距离神庙外墙不到一里。”
他看着无悔。
“如果能从那条支脉进入,就能绕过石山上的所有哨卡,直接出现在神庙的侧翼。”
无悔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条支脉的入口在哪里?”
“灵河主道和支流的交汇处。”褚英传的石头在地上划出一条弧线,“离这里大约两百里。”
无怨站起来,走到河床的拐弯处,朝西北方向望去。
两百里。
以象灵兵的脚程,昼伏夜出,两个晚上就能到。
“但是——”
无悔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
“地下灵能脉络是地脉结界的一部分。我们走进去,岩百川会不会察觉到?”
“不会。”褚英传说,“因为地脉之刃的感知已经被我改写了。在岩百川‘看到’的世界里,你们还在安全区内。”
他看着无悔。
“但你们不在。你们在哪里——只有我知道。”
太阳落山的时候,队伍再次出发。
戈壁的夜晚没有月光——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只有星光从云缝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稀疏的、摇晃的光斑。
一千二百头像灵兵在星光下无声地移动。
他们的脚步很轻——象灵族的体重远超人类,但在沙地上行走时,他们有一种天生的、像猫一样的轻盈。脚掌落地时先踩前掌,再缓缓放下后跟,将冲击力分散到最大面积,发出最小的声响。
汤镇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在褚英传标记的路线上。
他的手里没有地图——地图在褚英传的脑子里。
褚英传走在队伍的中段,无怨和无悔一左一右。
他的脚步比早上稳了一些——不是因为灵核恢复得有多快,是因为他找到了一种新的走法:将重心放低,用腰腹带动双腿,减少膝盖和脚踝的负担。
这是狼灵在雪地里长途奔袭时用的步法,用在戈壁的沙地上,同样有效。
但灵核深处的疼痛还在。
像一根烧红的铁丝,时不时地抽动一下,提醒他:你还没有好。
他咬着牙,一步不停地走。
队伍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汤镇突然举起右手。
所有人的脚步同时停下。
汤镇蹲下来,将耳朵贴在地面上。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褚英传无声地从队伍中穿过来,走到汤镇身边。
“什么情况?”
汤镇没有抬头,只是将手掌按在沙地上,感受着地面的震动。
“有骑队。”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西北方向,大约……二十里。”
褚英传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闭上眼睛,黑铁之键在意识海中高速运转,将周围数十里内的灵能波动扫描了一遍。
西北方向,确实有一队灵能波动在移动。
数量不多,大约三十个。
灵能波动密集而规律——那是神圣骑士的灵能特征。
岩百川的巡逻队。
汤镇抬起头,看着褚英传。
“他们走的路线正好穿过我们的必经之路。要不要避开?”
褚英传没有回答。
他在推演。
意识海中,两支队伍的移动轨迹像两条蛇在沙地上蜿蜒。一条是象灵兵的,另一条是神圣骑士的。两条轨迹在前方约十里的地方交汇。
如果象灵兵停下,等巡逻队过去,会耽误至少一个时辰。
如果绕路,要多走三十里,天亮前到不了下一个藏身点。
如果不躲——
他的手指停止了叩击。
“继续走。”他的声音平静,“保持现在的速度和方向。”
汤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们会撞上我们。”
“不会。”褚英传看着西北方向,目光穿透黑暗,“他们走的路线是固定的——沿着灵能塔向外辐射的第三环线巡逻。那条环线在我们前方七里的地方拐弯,往南去了。”
他看着汤镇。
“我们和他们的路线,不在同一个点上交汇。”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神圣使者首领。”
褚英传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们的巡逻路线,是枫怜月制定的。十二环线,每一条的走向、距离、换岗时间——都在黑铁之键里。”
汤镇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点了点头。
队伍继续前进。
七里外,三十名神圣骑士列队从西北方向驰来。
他们的灵兽步伐整齐,马蹄踩在沙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风吹过枯叶。
队伍最前方,一个骑士勒住缰绳,朝象灵兵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黑暗中,只有沙地和碎石,什么都没有。
他转过头,继续策马前行。
三十骑从象灵兵前方约两里的地方斜插过去,消失在东南方向的夜色中。
汤镇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但他没有停。
队伍在距离巡逻队轨迹不到两里的地方,无声地穿过了那道无形的线。
五、裂缝
第三天夜里,队伍到达了灵河主道与支流的交汇处。
这里的地形比戈壁其他地方更加崎岖——干涸的河床在这里分岔成两条,像一条被撕裂的布匹。河床底部裸露着大片的灵能结晶碎片,在星光下闪烁着幽幽的蓝光。
褚英传蹲在分岔口,将手掌按在地面上。
黑铁之键在意识海中全力运转,将地下灵能脉络的走向一点一点地投射到他的感知中。
找到了。
就在他脚下三丈深的地方,有一条灵能支脉,从主脉中分离出来,像一条树根一样向东北方向延伸。
那条支脉的尽头——就是岗索神庙的地下。
“这里。”
他站起来,指着河床分岔口的一处凹陷。
“从这里往下挖。三丈深,就能碰到灵能支脉。”
汤镇看着那个凹陷,又看了看褚英传。
“挖开之后呢?”
“沿着支脉走。支脉的宽度足够一人通过,两边有灵能结晶形成的天然石壁,可以遮挡灵能波动。”
褚英传看着汤镇。
“从地下走,地面上的哨卡发现不了你们。”
汤镇点了点头,转身朝象灵兵们挥了挥手。
“挖。”
象灵兵们没有用工具——他们的双手就是最好的工具。
灰白色的灵能缠绕在十指上,将坚硬的河床岩石像掰豆腐一样一块一块地掰开。
沙石飞溅,尘土飞扬,但声音被控制在了最小的范围。
不到半个时辰,一个直径数尺、深达三丈的竖井出现在了河床底部。
井底,一道狭窄的裂缝斜斜地向东北方向延伸。
裂缝中,土黄色的灵能光芒像萤火虫一样闪烁。
那是地脉结界的灵能脉络。
褚英传第一个跳了下去。
他的双脚落在井底时,膝盖一软,差点跪倒。
无怨跟着跳了下来,一把扶住他。
“小姐夫……”
“没事。”褚英传甩开他的手,弯腰钻进裂缝。
裂缝比他预想的更窄——两侧的石壁几乎贴着他的肩膀,头顶只有一拳的空隙。土黄色的灵能光芒在石壁上流淌,将整个裂缝照得像一条通向地心的隧道。
无怨和无悔跟在他身后。
然后是汤镇。
再然后,是一千二百头像灵兵,一个接一个地钻进了裂缝。
队伍在黑暗中无声地移动。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
只有脚步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和灵能结晶微弱的光芒。
褚英传走在最前面,他的右手按在石壁上,感受着灵能脉动的节奏。
那股节奏越来越强,越来越密集。
意味着他们离岗索神庙越来越近。
他的心跳也在加快。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那个烙印——心口上的狮子烙印——开始发热了。
不是灼烧,是一种……共鸣。
像两个失散已久的音叉,在黑暗中找到了彼此的频率。
岗索神庙在召唤它。
不,是在召唤他。
褚英传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共鸣压了下去。
还不是时候。
他加快了脚步。
裂缝在向前延伸了大约一个时辰后,突然变得开阔起来。
两侧的石壁向后退去,头顶的高度也增加到足以让人直起腰。
前方,出现了一道土黄色的光幕——那是灵能脉络汇聚点的光芒。
光幕后面,就是岗索神庙的地下。
褚英传停下脚步,抬起右手。
身后的队伍同时停下。
他闭上眼睛,将黑铁之键的感知延伸到光幕之后。
光幕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灵能在这里汇聚成一条河流,从地下深处涌上来,注入神庙的地基。
地基之上,就是焰天炽的骸骨化石。
狮灵族的图腾。
褚英传睁开了眼睛。
“到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裂缝中,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水里。
“神庙,就在我们头顶上。”
汤镇从他身后走上来,看着那道土黄色的光幕,灰白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你确定岩百川不会发现我们?”
“确定。”
褚英传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一千二百双灰白色的眼睛。
“从现在起,你们是‘不存在’的人。岩百川看不到你们,地脉之刃感知不到你们,岗索神庙的防御也不会发现你们。”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一双耳朵。
“因为你们已经从千里大戈壁‘消失’了。”
他顿了一下。
“明天夜里,当神庙里的守军以为戈壁上只有风沙的时候——”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你们会从地下冒出来,像沙子一样,从他们的指缝里流过去。”
“然后——”
他转过身,看着那道土黄色的光幕。
“我会打开那扇门。”
光幕的光芒映在他的瞳孔里,将那双眼睛染成了土黄色。
但在那土黄色之下,有一道更亮的光在燃烧。
那是狮子烙印的光芒。
那是他从未熄灭的、对那个地方的爱与恨。
千里大戈壁的风沙还在呼啸。
岩百川还在灵能塔下打盹,看着地脉之刃上“一切正常”的幻影。
岗索神庙的金色穹顶下,三千神圣骑士还在巡逻。
光凝还在坐镇。
焰天炽的骸骨还在沉睡。
他们都不知道——
一群“不存在”的人,已经在他们的脚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