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小凡视线扫过沿街铺位,制式统一,高矮一致,朽纹重合,初见便已知晓这是刻意排布的虚妄假象。
他不看表相,唯探内里。
瞳底暗光流转,毫眸默然开启。
视线破石板、穿木梁、透厚墙,剥离所有规整外皮,直抵每一间商铺的纵深秘境。
千铺同形,内里肌理,全然迥异。
部分商铺深处,延伸出狭长甬道,甬道尽头悬浮荒古金芒,色泽暗沉、厚重,绝非寻常灵力凝练。
部分商铺地底,盘旋石阶层层垂落,石面覆满匀薄水膜。
无风无扰,水面自主起伏开合,节律恒定,宛若地底生灵吐纳调息。
更有商铺截断大地,门板之后无土无地,只剩漆黑虚空。
毫眸探入其中,瞬间被黑暗吞噬,点滴讯息无回。
杨小凡敛尽瞳中光华,指尖于身侧轻点虚空。
“内部结构互通,纵横勾连。甬道接甬道,石阶连石阶。”
他顿字落地,精准断论:“这格局,有点像蚁穴。”
侯凤志、覃北同步铺展神识,探向周遭铺位。
神念穿木门、透石墙,刚入半丈,便撞上一层无形阻隔。
没有阵法禁锢纹路,没有禁制锁困气机,只有一团绵软黏稠的混沌气障,如腐棉浸水,死死裹缠探入的神念,抽撤两难。
二人即刻收功,神识归体。
四目相对,眼底皆是一样的沉凝。
此地隐秘,杨小凡窥见十成,他们仅触皮毛。
前路尽头,三岔口横亘。
三条街巷复刻归一,铺位、石纹、格局无半分差别。
街心醉心花肆意盛放,红如新鲜凝血,黑如纳影深井。
双色花瓣交错纠缠,两股本源力量僵持对冲,互不相让,张力横贯整条长街。
覃北驻足路口,回首望来路。
身后街巷清晰规整,可三人皆知,华胥城深处,从无恒定归途。
眼前坦途,转瞬便可化为虚无。
“还要不要进去。”他声线压低,藏着审慎。
侯凤志没有说话。
他抬步踏入中道,闭目凝神。
封灵体全力运转,极致感知铺展天地。
城池极深处飘来一缕渺远牵引,非灵力波动,非神识传讯,是神魂本源的共振呼应。
他胸腔心跳起落一次,远方深处便有一缕气机同步震颤,应声而和。
须臾,他睁眼抬眸,正对上杨小凡望来的目光。
“你也察觉到了?”杨小凡字句平淡。
“嗯。”侯凤志颔首。
“走。”
一字落下。
三人没有刻意择路,顺着那丝牵引往前走去。
沿途繁花层层叠叠,蔓延不绝。
初时仅墙角丛生,继而覆满路面,末了整条街巷尽数被花海掩埋。
靴底碾过瓣叶,嗤响细碎连绵。
暗红汁浆浸透鞋面,黏腻凝于靴帮,触感如血。
空气里花香浓稠郁结,无半分清甜,只剩腐果烂熟的腻浊气息,丝丝钻鼻,堵得人胸臆发闷。
杨小凡骤然蹲身,动作干脆,毫无预兆。
他抬手拨开丛生花簇,露出底下花茎。
这株醉心花异于周遭,株高胜出半尺,花盘也大了一圈。
瓣边凝着浓黑,向花心逐层晕染,蜕作暗沉紫泽。
花蕊自主蠕动收缩,开合不休。
有异物在花芯深处挣挤冲撞,诡秘生机暗藏。
“这株醉心花有问题。”覃北同步蹲身,目光紧锁异动的花心。
杨小凡眉心陡凛。
毫眸精准捕捉到后方三十丈外的异动。
漫天花瓣无风自动,片片贴合堆叠,万千瓣叶凌空交扣,如无数手掌层层相握,聚拢成形。
他猛地起身,旋身转身。
一张花脸,悬浮于空。
非人容,也非兽貌,纯粹由醉心花花瓣堆砌凝形。
黑瓣叠作面颊轮廓,红瓣拧曲成唇,两朵最大的繁花嵌于眼眶位置,去蕊空心,只剩两处幽深黑洞,吞尽周遭微光。
巨脸高逾两层楼宇,唇瓣缓缓抬升。
瓣叶开合之间,无齿无颚,密密麻麻的尖锐花刺森然展露。
每根刺尖垂挂晶莹液珠,剔透欲滴,分不清是花蜜还是诡毒。
“快退!”
字音落地的刹那,杨小凡已经祭出了太凡刀。
三人同时回转身,朝着来时的路冲去。
来时的路尚在,可路口处,第二张更为庞然的花脸缓缓升腾。
左街口、右巷尾、前路、后路,一张张花脸接连现世,如全城遍立镜面,面面映出同款诡容,层层合围,封死所有进退通路。
就在这时,虚空骤然裂开。
姜老一步从裂缝中踏出,稳稳落于三人身前,背影挺拔如峰。
他头也不回,反手一掌轰然拍出,浑厚掌罡撞向当先的那张花脸。
“嘭”的一声巨响,花脸轰然炸裂,漫天花瓣纷飞四散。
花瓣未落,尽数悬停在半空。
转瞬反向聚拢,瓣瓣贴合、层层堆叠,重塑出一张更为庞大、气机更盛的花脸。
“你们几个先走。”
姜老声线平稳无波,杨小凡却听出字句之下死死压住的焦灼。
街巷两侧墙体裂开细缝,无数花藤钻缝而出,贴地游走,迅疾如毒蛇,缠向他的脚踝。
他又是一掌,震碎三条缠来的粗藤。
断藤落地即生,生生不息,越斩越密,层层叠叠缠裹周身,彻底困住手脚,再无余力护持晚辈。
杨小凡刀柄攥紧,指节泛白:“姜老!”
“走!”
厉声断喝,震彻街巷。
重组的花脸已然凝出完整躯体。
万千花瓣层层堆砌,化作三丈高的花人巨躯。
长臂舒展,五指皆为粗壮花藤,藤身缀满细碎醉心花。
花人垂首,黑洞眼眶精准锁死杨小凡。
对视刹那,杨小凡魂海骤缩,元神剧烈震颤。
无凌厉攻伐,却有极致摄魂之力,丝丝缕缕勾扯着魂体,诡魅夺命。
“这边!”
杨小凡咬牙挣脱摄魂禁锢,反手拽住怔神的覃北,侧身冲入右侧尚未被封堵的窄巷。
侯凤志紧随其后,踏巷前夕匆匆回眸一瞥。
漫天花藤、巨型花人已然彻底吞没姜老身影,唯有掌罡灵光在花海缝隙中明灭闪烁。
下一瞬,垂落的花藤封死了巷口,隔绝掉所有视线与声响。
三人全力疾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