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玉发现台地东侧那片矮草开始往下陷的时候,是九月初的一个早晨。
雨刚停,空气里还挂着那种潮湿的、像拧不干毛巾的味道。
她本来是去看那株分株苗的,走了那条已经踩熟的路,绕过北侧矮墙,在东侧边缘停下来的时候,脚底忽然软了一下。
不是泥地那种软,是下面空了一层,土面像被抽走了支撑,踩上去只往下陷了半指。
她低头看了看,脚边那片矮草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矮了,有几株已经贴着地面,叶尖发黄。
她蹲下来,用手掌贴着那片下陷的土,土面是湿的,但比周围干得快,像是雨水渗不下去,被下面的空腔隔住了。
她沿着那一片又踩了几处,声音都不一样。
有的地方实,有的地方虚,虚的地方踩下去会发出那种闷闷的回响,像敲在一口盖着布的木箱上。
她蹲在最虚的那个位置,把手掌贴上去,土是凉的,但凉意下面还有一层很薄的热度,像隔着一层厚被子在摸一个暖炉。
她从口袋里掏出粉笔,沿着那片塌陷区域的边缘画了一个圈,不太圆,但把几处最虚的位置都圈进去了。
然后站起来,沿着台地南侧走了一圈,确认南侧和西侧没有类似情况,才沿着来时的路走回观测站。
白奇上午看到那个圈的时候,带着探测仪来了一趟。
他在圈内测了几个点,数据在屏幕上跳出来的波形和北侧、东侧都不一样。
北侧和东侧的信号是稳定的,十秒一次,像平稳的脉搏,但这片塌陷区的波形是散的,
像是信号从空腔内部传上来的时候被什么东西打乱了路径,变成了一团没有形状的余波。
他把探测仪收起来,在那片圈内走了一圈,用脚后跟轻轻跺了几下。
最中间那个位置的回响最大,像是下面空腔的顶壁在这里最薄,薄到土层只能勉强撑住表面的草皮。
他回到观测站之后,在日志里记了一笔:台地东侧矮草区域出现局部塌陷,面积约一步宽。
信号传导方式与该区域其他位置存在明显差异,推测为地表下方的空腔顶壁变薄或部分脱落,
导致信号传导路径发生变化。塌陷区中心位置回响最大,顶壁厚度可能不足半米。
方屿下午来看过一次,蹲在圈内,用手掌贴了一会儿那片土。
他没有说话,站起来之后沿着台地走了一圈,在每一处标记过的地方都停了一下。
最后回到那个圈旁边,对苦玉说了一句:“先不要挖。标记留着,等下雨之后再看看。”
苦玉点了点头。她知道方屿的意思。刚下过雨的土是最松的,现在挖可能会引起更大的塌陷,把下面的空腔顶壁压塌。
等下一场雨或者等土自然沉降一段时间,稳定下来再动手更安全。
那天傍晚,她坐在观测站门口那把旧椅子上,把靴子脱了放在旁边,脚底踩着台阶边缘那块已经被她踩得发亮的石头。
她在想那片塌陷区下面的空腔顶壁到底有多薄,如果只有半米,那下面的空腔离地面已经很近了。
她伸出手,用手掌比了一下半米的长度,从脚底到膝盖的高度,然后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台阶下面那片砂石路在暮色中泛着暗色,远处矿道入口的轮廓已经模糊了。
她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穿好靴子,走回屋里。
第二天上午,白奇又去了一趟台地。这次他带了一根更短的探针,不到两米,专门用来探查浅层结构。
他把探针从塌陷区最中心的位置插下去,入土的阻力比北侧石板边缘小很多,像是那层土被下面的空腔吸走了水分,失去了支撑力。
探针在入土大约三十厘米的时候碰到了一层软质层,像是空腔顶壁开始脱落下来的碎屑。
他继续推进,探针在六十厘米左右的位置碰到了硬物,像是空腔顶壁的完整部分。
他在那个位置停住,把探针的弯钩转了一下,钩住一小团碎屑,慢慢拖出来。
那团碎屑的颜色比周围的土层深,质地松散,像是被空腔内部的热度和湿气长期浸润之后变得酥软的石质碎片。
他把碎屑装进密封袋,收好探针,沿着塌陷区边缘走了一圈,确认那块最薄的位置就是探针插进去的那个点。
他在日志里写:台地东侧塌陷区中心顶壁厚度约六十厘米,由一层软质碎屑层和一层硬质顶壁组成。
软质碎屑层推测为顶壁表层长期受空腔内部环境影响形成的酥松层。
硬质层为完整顶壁。碎屑层厚度约三十厘米,可能持续脱落中。
写完之后他把那袋碎屑样本放在书架上,和之前采集的那些样本并排放着。
何小叶傍晚进来的时候看到了那袋新样本,站在书架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问白奇:“那个塌陷区会越来越大吗?”
白奇想了想,说:“如果顶壁的碎屑层继续脱落,上面土层失去支撑,塌陷区会扩大。
但目前看来碎屑层已经很薄了,应该快脱完了。”
何小叶把那袋样本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像是那一层壳快掉完了,掉完之后就稳定了。”
白奇没有接话,但他在那页日志的末尾加了一行小字:顶壁碎屑层接近脱落完毕,塌陷区可能在短期内扩大后趋于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