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城在城西，挨着旧河道。
说是城，其实不过一圈高墙，墙头插着些削尖的木桩，雨水一泡，发胀发黑，像是一排烂牙。
两扇包铁的大门，白日里关着，门上的兽环早已锈死，没人会去摇，敲也是白敲。
里面的人听得见，出不来；外头的人进不去，也不必进。
是夜。
潮气从河道上过来，漫过墙头，灯笼高悬，红光湿漉漉的。
死囚在牢城的最底下一层，要下六级台阶，台阶很滑，长着青苔，就连空气都透着一股难闻生锈的气味。
赫连珏迈着步子，一阶一阶地走下到牢城的最底层。
经过几日的严刑拷打，孟杭升垂着脑袋，遍体鳞伤的绑在十字架上，身上的囚衣几近被血污浸透。
随后，一盆冷水兜头将孟杭升泼醒。
孟杭升缓缓地抬头，只有灯擎上的一点火光，能让人看得见周围。
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孟杭升的双眼就定格在赫连珏的脸上。
他气若游丝地出了声，“原来是聿王爷……”
见到来者是他，孟杭升大概清楚他的来意。
能到这种地方来找他，那便说明了他查到了当年的一些线索。
“太子下令，孟氏一族谋反罪大恶极，其罪当诛。”赫连珏的声音在地牢里回荡，“孟璇宁赐死，男的枭首示众，女眷没入教坊司。”
眼下赫连文晔下令举国发丧。
再过几天便是新皇登基的日子，届时作为新皇的赫连文晔自然是要大赦天下。
赶在那个日子之前，当然要处置整个孟家。
他可不愿意把人留得太久。
“聿王爷来，就是来与我说这些？”孟杭升冷笑，不惧生死。
“当年驰援琼州，押送粮草的便有你和你的父亲孟天。”赫连珏并不想兜圈子，索性开门见山，“本王想知道当年的琼州是如何失守的？”
“王爷想要知道？”
“你若交代，本王可以保下你的母亲。”
赫连珏直接开出自己的条件，就看孟杭升想不想了。
“母亲……”
孟杭升喃喃着这两个字。
他的母亲已经一把年纪了，若是入了教坊司……
“你的母亲年迈，入了教坊司那种地方，不死也要掉层皮，你忍心让你的老母亲去遭受那些罪么？”
“自然是不忍心……”孟杭升说，“王爷想要知道当年琼州覆灭之事，的确很简单。因为当初我也参与其中……”
“说！”
赫连珏情绪激动地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襟。
“王爷要真想知道，那不妨也保下我一命。”
若是能活，谁会想死啊？
孟杭升也想活！
闻此言赫连珏凤眸微眯，抓着衣襟的手收紧了几分，“你这是在和本王讨价还价？”
他可是犯了谋逆的大罪，能保下他的母亲一人，已是不易。
若是要救下他，不说这并非易事，只怕赫连珏还会因此遭了新皇的猜忌。
“聿王用军功为沈家女换得良籍迎入王府，却又将人赶出，王爷可知她如今人在何处？”孟杭升故意出言提醒。
不过他能知道这么多，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
“你对沈蓝玉做了什么？”赫连珏一下子便猜到了。
“她早就在我的手中，如果我没活着回去，我手底下的人就会杀了她给我和我们孟家陪葬。”孟杭升目光炯炯的盯着赫连珏。
他在赌。
赌沈蓝玉在赫连珏心里的重要性。
然而，赫连珏轻笑一声，“她是沈家唯一的血脉，但这也是本王唯一能为沈家做的，本王并不欠沈家什么。”
沈家让他学到了在沙场上如何杀敌，保卫疆土，可他从未亏欠过沈家什么。
他已经做了自己该做的。
至于沈蓝玉今后会如何，便不是他该管的事情。
孟杭升怔愣。
紧接着就听到赫连珏说，“你若是想要将当年的真相带进坟墓里，本王也可以选择一个都不保。”
说罢，赫连珏立即转身就作势要离开。
孟杭升顿时就急了，“聿王爷……”
本以为就赫连珏和当年沈蓝心的关系，对沈蓝玉肯定是上心的，用她要威胁赫连珏，没准自己这条性命能够保住。
谁知，他竟如此铁石心肠，连沈蓝玉的性命不顾及……
既然他已经没得救，倒不如还是选择保下母亲一命。
能活一个是一个。
“王爷不就是想要知道当年琼州被屠的真相，我可以告诉你……”
当年在琼州，沈家并非兵败，沈将军与一双儿女反而是战胜了云晋国，之所以全城被屠杀，那是因为这是当年身为新皇的赫连瑞的意思。
大将军沈帆手握重兵，这对当时的新皇赫连瑞而言，是巨大的威胁与不安。
赫连瑞本是想要沈家交出兵权，奈何沈帆却故作不明，不肯交出，更没有任何的错处让人拿捏。
正是那个时候，云晋国来势汹汹，赫连瑞就派了沈帆前往边境平定战乱。
两国交战胶着，沈帆带着沈家军与云晋国的卫朝鏖战数月，粮草和援军迟迟未到。
而当时驰援边境和押送粮草，正是孟家父子。
在他们出发去往琼州之前，宣治帝秘密召见，下了密令让他们无论如何都要从沈帆夺取虎符。
因此。
他们故意放缓速度，故意来迟。
哪知，琼州城还是让沈帆给守住了。
于是孟家父子二人只好另想办法。
就在庆功宴的当天，孟家父子设局。
沈忱死于乱箭之下。
沈帆被抓，折磨致死。
而沈蓝心不甘受辱，自刎身亡。
那个时候，云晋国的卫朝不甘心自己就那么败了，所以他带领着三千兵马打算夜袭琼州城，孟家父子为了掩盖这个秘密，便顺势放火烧城。
卫朝带着兵马顺利攻入琼州城，孟天则是谎称卫朝杀了沈帆，攻入了城，遂是命令所有兵马撤出琼州城，弃城而去。
就这样，琼州城沦陷。
云晋国人烧杀掳掠，屠杀了琼州城内所有百姓。
孟天将沈家父女之死，归于云晋国，将琼州百姓被屠杀之过，归于沈家兵败。
沈家原本打败了云晋国，可最后，却败给了自己人。
孟璇宁因此得了皇后之位。
只是这件事情之后，孟家父子始终找不到沈家的虎符，殊不知，却到了赫连珏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