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执事的目光终于从周大旺身上移开了半寸,扫了一眼那个还靠在墙根下爬不起来的年轻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知死活。
他转回头,重新看向周大旺:周掌柜,我刚才的话——
姜执事。
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响起来,不高不低,平平常常,像在街上跟熟人打招呼。您一个假丹修为的前辈,对炼气期的后辈出手,是不是太没风度了?
姜执事目光一凝。
人群无声地分开了一条缝。穆实从后面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走到那个年轻人身边蹲下去,伸手在他胸口那道发黑的掌印上按了按,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枚浅碧色的丹药,掰开那年轻人的嘴塞了进去。
吞下去,别说话。
年轻人愣愣地含着药,喉结一滚,咽了。
穆实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才抬眼看向姜执事。
姜执事眯起了眼。他记得这个人——方才他扫过人群时,所有人都在退,只有他没动。他下意识催动神识,小心翼翼地探了过去,像伸出一根手指去碰一团不知道是火还是冰的东西。
神识触到穆实身周一尺,像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姜执事脸上的横肉微微一僵。他再加了几分灵力,将神识凝成一缕细线,再次探出。这一次他终于清了——那层屏障薄得像一层水膜,却厚得像一座山。他凝出的神识刺上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碎了。
姜执事额角沁出一滴汗,顺着鬓边的肥肉慢慢往下滑。
假丹之上才是金丹,可他面前这个灰衣人周身的气息,分明只有筑基中期的水准。一个筑基中期,不该撑得起这种层次的屏障——那层无形的壁障浑厚沉凝,隐隐透出一种他只在金丹修士身上感受过的压迫感。
除非……
要么,这人身上带着品级极高的法器,甚至是法宝,能够释放出这种层次的神魂屏障;要么,他本身就是金丹以上的修士,用了某种手段把气息压低,只显露出筑基中期的表象。
无论哪种可能,都说明这人不好招惹。
姜执事缓缓收回神识,沉默了。
王三还没看出门道,见姜执事不说话,还以为是在蓄力,越发得了势头,指着穆实的鼻子骂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
周平和陈奎几乎同时错步上前,一左一右挡在穆实身前。周平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发白;陈奎则是往前顶了半步,胸口微微起伏,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野兽,喉咙里压着一口气,随时准备扑出去。
院中的空气陡然绷到了极致。
就在这时,姜执事先动了手——到底没敢冲着穆实去,只抬掌朝那方石桌虚虚一按。
“嘭”的一声闷响,整张石桌炸裂开来,碎块四溅,大大小小的石片挟着灰粉扑向四周。院子里的人骤然散开,有的侧身疾闪,有的抬臂硬挡,碎石砸在墙壁与廊柱上,噼里啪啦一阵乱响,扬起满院灰白的石尘。
周大旺闪身躲过一块飞来的石片,眼角急急往穆实那边一瞥——对方都掀了桌子,他们这头是不是也该亮一亮家伙?
却见穆实立在原地,连脚尖都没动一下。一块拳头大的碎石直朝他面门奔来,他不闪不避,那石块却在距他三寸之处陡然一偏,贴着他的耳廓擦了过去,“笃”地一声钉进身后廊柱,入木三分。
满院烟尘未落,剑拔弩张之际——
紫萱阁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带着三分从容的笑意,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耳中。
“王管事,姜执事,好大的威风啊。”
话音未落,一袭青衫已不紧不慢地跨过门槛,身后跟着两名侍女。她目光缓缓扫过院中狼藉的碎石、满地紧绷的人影,最后落在姜执事那只还没完全收回去的手掌上,嘴角微微一弯,笑意却薄得像一层冰。
“姜执事今日好闲,怎么有空到青石巷来散心?”
姜执事脸上的神色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终于起了变化。他缓缓放下抬着的手,转回身,目光在顾青荷面上停了一瞬,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顾小姐?你怎么来了?
王三也是为之一怔,方才那股趾高气扬的神气霎时褪了三分。顾青荷虽然修为算不得高,但她是顾家的嫡系族人——在这碧落城里,四大家族的人,没有哪一家是能随便招惹的。
可她怎么会到这青石巷来?
顾青荷像是看穿了他心里那点疑惑,不慌不忙地走到院中,朝周大旺微微颔首,语气随意得像是来串门:周掌柜,我前日定的那批凝气丹,今日该取了吧?
周大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忙拱手道:顾小姐来得正巧,已经备好了,我让孙小福去取。
不急。顾青荷摆摆手,这才转眸看向王三,目光清清淡淡的,像在看一件不太顺眼的摆设。王三爷,我方才在门外的时候,听见你说什么?
王三面色一紧,但到底仗着王家的体面,硬撑着拱了拱手:顾小姐,这紫萱阁是外来人开的,有些城里的规矩不太懂,我来提点提点——
提点?顾青荷轻笑一声,带着假丹修士来提点?王三爷,你也太抬举这间小铺子了。
王三被她这话一堵,面上有些挂不住,踌躇了一下,压着嗓子低声道:顾小姐,凡是在碧落城经营丹药生意的,一直都是王家在管理。这紫萱阁若是例外,往后其他人怎么看?
其他人怎么看,那是王家该操心的事。顾青荷收了笑意,我只说一句——紫萱阁的掌柜是我朋友,往后谁要找这铺子的麻烦,先来问问我答不答应。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王三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余光瞥见姜执事——这位从进门起就压着全场气势的假丹修士,此刻却微微侧着身,目光落在那个灰衣人的方向,没有接话,也没有表态。
王三心里咯噔了一下。
姜执事都没吭声。
他飞快地重新打量了一遍那个灰衣人——衣着普通,面容寻常,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这个姜执事,故意不看这边,摆明了就是不想出头,把事情都推给他。
顾小姐发话,我们自然……他咬了咬牙,后半截话说得有些干涩,遵从便是。
他说完,转身便走。身后那三个修士紧随其后,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带着一种仓皇之意。
姜执事也是一声不吭跟着离开,只是转身时又带了一眼穆实。
他们一走,院子里的气氛顿时松快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