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羽坐在演武场边缘的老树下,从清晨看到日上三竿,又从日上三竿看到午后。
弟子们换了一批又一批,剑招练了一套又一套,他看得不可谓不认真,然而收获却少得可怜——甚至不及昨日自己独自练剑时的十分之一。
他皱起眉头,指尖轻轻敲打着膝盖,陷入沉思。
不对劲。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昨日他初次挥枝练剑,便能将《清风十三式》使得行云流水,仿佛浸淫此道数十年的老手。
而今日观摩他人练剑,却感觉那些招式处处透着生涩和别扭,非但不能给他带来新的领悟,反而让他觉得自己昨日的状态如同梦中一般缥缈而不真实。
他逐一对比了今日与昨日所有的不同之处,最终将可能性缩小到了两个。
第一个可能,出在司明月身上。
昨日唯一的变数,便是他与司明月之间那一次通过唇齿传递的酒液。
那种亲密接触所带来的某种影响,或许是导致他进入那种玄妙状态的关键。
但这个条件如今已经无法复刻——且不说司明月此刻还在宿醉中昏睡,就算她醒着,梁羽也拉不下脸再去让她来一次。这条路,暂时走不通。
那么,就只能试第二个可能了。
梁羽取下腰间的酒葫芦,拔开塞子,目光落在葫芦口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仰头灌了一口。
清冽甘醇的酒液再次涌入喉中,那股熟悉的温热感瞬间在经脉中流淌开来——而几乎是同时,那种玄妙的感觉再一次降临了。
他感觉自己对周围一切的感知都变得更加敏锐,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弟子们练剑时的呼吸声、甚至自己心跳的节拍,都变得清晰可辨。
他的脑海中,那些剑谱中的招式如同活过来一般,自动演化、拆解、重组,种种精妙的变化在他心中一一呈现。
果然如此。
梁羽没有声张,他放下酒葫芦,起身离开了演武场。
他快步穿过山道,避开沿途的弟子,径直回到了后山那片隐蔽的空地。
他仔细确认了四周无人之后,这才重新举起酒葫芦,喝下了第二口酒。
第二口酒下肚,他已经有了三分醉意。
然而他的头脑却前所未有的清明,仿佛有一层一直以来遮蔽在他眼前的薄纱被猛然揭开。
昨日练剑时那些让他隐约感到困惑的细节,此刻全部迎刃而解——《清风十三式》中某一式的发力点为何总觉得不够顺畅,是因为他手腕的角度偏了半分;另一式中脚步的落点为何总是差了那么一点距离,是因为他重心转换的时机慢了半拍。
这些问题,在他清醒时根本无法察觉,但在酒意的催化下,却如同白纸黑字般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然而梁羽并没有停下。
他贪婪地举起了酒葫芦,喝下了第三口。
第三口酒入喉,他彻底醉了。
但梁羽的醉,与旁人不同。
别人喝醉了是发酒疯、说胡话、倒地不起,而他喝醉了,却是捡起一根树枝,开始舞剑。
他随手从地上拾起一根三尺来长的树枝,手腕一抖,剑势便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他的身形在空地中腾挪辗转,树枝破空发出嗤嗤的锐响,每一剑挥出,都带着一股与昨日截然不同的气势——如果说昨日他只是形似,那么今日他便已经触及了神髓。
他的每一次挥剑,都像是在身体中刻下一道烙印,那些剑招的精髓随着他的动作一点一滴地沉淀进他的肌肉、他的骨骼、他的血脉之中,成为他身体本能的一部分。
他越舞越快,越舞越狂,树枝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道残影,空气中传来连绵不绝的破空之声。
他的气势在不断攀升,仿佛体内有一股被压抑了许久的力量正在逐渐苏醒,随着每一剑的挥出而变得越来越强大。
直到那股力量积累到了某个临界点——他的身体再也无法承载更多。
醉意如同潮水般彻底淹没了他,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物变得天旋地转。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凭着本能,随手挥出了最后一剑。
然后他便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醉死了过去。
而那一剑——
一道无形的剑气脱离了树枝的束缚,如同一轮新月般横空出世,呼啸着斩向天际。
那剑气起初只有丈许来长,却在飞行的过程中不断膨胀、扩大,转眼间便化作了一道数十丈长的巨大弧光,带着摧枯拉朽之势,掠过山林,掠过云霄,狠狠地劈在了真武山隔壁那座山峰的半山腰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道剑气太过锋利,锋利到连声音都被切断了。
只见那座巍峨的山峰,从半山腰处开始,缓缓地、平滑地错位开来。
上半截山峰沿着那道光滑如镜的切口,无声无息地滑落,朝着下方的山谷坠去。
片刻之后,一声沉闷如雷的轰鸣才从山谷中传来,伴随着大地的震颤和漫天的烟尘,宣告着一座山峰的终结。
待到烟尘散去,隔壁那座原本高耸入云的山峰,已经变成了一个平顶的山墩——它的上半截,被梁羽醉后随手挥出的那一剑,彻底斩没了。
那一剑的余波尚未完全消散,空气中仍回荡着沉闷的轰鸣声,碎石簌簌落入山谷的回响此起彼伏。
整座真武山都感受到了那股剧烈的震动——大殿的瓦片哗啦作响,池塘的水面荡起一圈圈剧烈的波纹,连山门处那块百年未动的石碑都轻轻晃动了几下。
大殿中,司长空正端着一杯茶,还没来得及送到嘴边,便被那股突如其来的震动泼了一身。
他猛地站起身来,目光如电地射向窗外,脸色骤变。
那股气息——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那凌厉无匹的剑意,即便相隔数里,依然让他感到脊背发凉。
他放下茶杯,二话不说,身形一晃便掠出了大殿。
与此同时,山中各处闭关修炼的长老们也纷纷被惊动。
一道又一道身影从各自的院落、洞府中冲天而起,朝着那股剑意传来的方向疾驰而去。
片刻之后,司长空与四位长老几乎同时落在了那座被削平的山峰前。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原本高耸入云的山峰,此刻齐刷刷地被削去了上半截,断口处光滑如镜,平整得仿佛被天神用尺子量过一般,连一丝裂纹和毛糙都看不到。
断裂面的岩石呈现出一种近乎琉璃化的质感,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淡淡的光泽,仿佛被高温熔化后又迅速冷却凝固而成。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为凝重,又从凝重转为骇然。
擎长老第一个走上前去,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道光滑的断面,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细腻的触感。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来,转头看向司长空,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掌教师兄……这一剑,若是劈在真武山上……”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他未尽之言。
司长空负手而立,目光凝重地望着那道平整的切口,久久不语。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
“查。
给我查清楚,这一剑是谁斩出来的。”
几位长老领命之后,立刻分头行动,对整个真武山展开了一场地毯式的排查。
他们逐一询问了所有弟子,查验了各处的值守记录,甚至仔细检查了山门阵法是否有外人入侵的痕迹。
然而一番折腾下来,既没有发现任何外敌潜入的踪迹,也没有找到任何可疑人物的线索。
直到一位负责巡查后山区域的弟子提供了一条不起眼的线索——他曾在午后时分,远远看到三师兄梁羽独自一人往后山的方向去了。
这条线索引起了擎长老的注意。
他当即带着两名弟子沿着后山的方向一路搜寻,终于在密林深处那片隐蔽的空地中,找到了梁羽。
只见梁羽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面色酡红,呼吸均匀而绵长,嘴角还挂着一丝满足的笑意,睡得如同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他的身旁散落着一只酒红色的葫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酒香。
他手中空空如也——那根用来挥出那惊天一剑的树枝,早已在剑气离体的瞬间承受不住那股恐怖的力量,化作了齑粉,消散在风中,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擎长老站在梁羽面前,低头看着这个睡得死沉沉的醉鬼,眉头紧锁,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言。
他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搭在梁羽的手腕上,将一缕精纯的真气探入他的经脉之中,仔仔细细地查验了一番。
片刻之后,他收回了手,缓缓站起身来,对着身旁的两名弟子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失望,也带着一丝释然:
“没有。
他体内没有半分真气波动,经脉枯竭,丹田破损——确确实实废了。
这一剑,不可能是他斩出来的。”
另外两位长老也先后赶到,各自查验了一番,得出的结论与擎长老完全一致。
梁羽的经脉状况他们都心知肚明,现在是一个连真气都无法凝聚的废人,又怎么可能斩得出那道连山峰都能削平的剑气?
“看来是我们多虑了。”
一位长老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道,
“或许是有哪位路过的绝世高人,在此试剑之后便离去了。
只是不知那位高人是敌是友,若是敌人……”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脸上的忧色却更深了几分。
擎长老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示意弟子将梁羽扶起来送回院子:
“先把他送回去休息吧,等他醒了再问问,看他有没有看到什么。”
两位长老站在梁羽面前,看着他醉得不省人事的模样,原本紧绷的脸色反而渐渐松弛了下来。
他们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读出了相同的心思。
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的长老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和怜悯:
“让他喝吧。
他心里苦。”
另一位长老也点了点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地上的梁羽,声音低沉地补充道:
“是啊,从天才沦为废人,这种事落在谁身上能受得了?
咱们修行之人,一身修为便是立身之本,一朝散尽,那种滋味……光是想想,都觉得难受。”
擎长老站在一旁,沉默了片刻,也缓缓开口了:
“别说他了,这事儿要搁在我身上,我怕是早就疯了。
他现在不过是买醉发泄一番,又没闹事,又没伤人,已经比我想象中要好太多了。”
“连掌教都没说什么,咱们哪来的资格说教?”
最先开口的那位长老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掌教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对老三的亏欠,是整个真武山都看在眼里的。
既然掌教都默许了,咱们也就别多这个嘴了。”
擎长老点了点头,弯腰想要尝试捡起滚落在一旁的那只酒红色葫芦,
结果还是一样,他的手被弹开了,酒葫芦被这么一闹腾,自动来到了梁羽的身旁。
他直起身来,对身后的两名弟子吩咐道:
“来,把你们三师兄扶回去,好生安置了。
去厨房煮碗醒酒汤,等他醒了给他喝下。”
两名弟子应声上前,一左一右将梁羽搀扶起来,架着他朝院子的方向走去。
梁羽在睡梦中被架起来,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几句谁也听不懂的醉话,脑袋一歪,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擎长老站在原地,看着梁羽被架走的背影,沉默良久,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去。
那声叹息在空旷的后山中回荡了许久,才渐渐消散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