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魔镜,”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做最后的确认,然后清晰地说道。
“我可以‘送’给你。”
“并且嗯让你不被祂发现。”
这个承诺,如同惊雷,让梁羽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耗费无数心力追寻的线索,困扰他许久的、涉及那个恐怖“祂”的难题,竟然在此刻,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转机?
而且,是“送”给他?
然而,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来自一位已故魔女的馈赠。
果然,露莎紧接着,说出了她的条件。
声音依旧温柔,但那份温柔之下,是磐石般的坚定,仿佛这是她必须完成、不容商榷的最后嘱托。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也是我唯一的条件。”
她顿了顿,确保梁羽完全听清,然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你回去时——” 她指的是梁羽“回家”的旅程,
“将小伊娜也带上。”
“带她,一起离开这个世界,去往你来的地方。”
“这是我的条件。
也是我……唯一的条件。”
这个条件,太过突兀,太过惊人!
带上伊娜贝尔?
那个“拥抱死亡的魔女”?
那个脾气暴躁、动辄要人命、还整天抱着把吓人镰刀的小萝莉?
一起……穿越世界?
回“家”?
梁羽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地就想开口——这太荒谬了!
先不说他有没有能力带人“穿越”,就算有,带上这么一个危险系数爆表、身份敏感、还明显有着严重心理问题的死亡魔女回去?
天知道会引发什么连锁反应!
他的“家”,那个他记忆中的世界,能承受得起吗?
而且,伊娜贝尔自己会愿意吗?
然而,就在梁羽嘴唇微动,准备提出质疑、拒绝,或者至少问个清楚的刹那——
露莎那温柔而充满智慧的声音,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所有反应,抢先一步,继续说了下去。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悲悯,以及一份……深藏的痛苦与决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却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的灵魂,你的本质,与这个世界有着细微却根本性的‘不谐’。
我看得到。”
她揭穿了梁羽最大的秘密之一,语气却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也正因如此……”
露莎的声音低沉了一些,那份深藏的、属于姐姐的痛楚与希冀,终于无法完全掩盖。
“我才希望,你能带小伊娜过去。
去你来的那个世界。”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聚力量,说出那个最核心、也最令人心碎的理由。
“在那里……不会有‘我’的痕迹。
没有关于‘露莎’的记忆场所,没有残留的魔力共鸣,没有那些时刻提醒她‘姐姐已死’、‘是她害死了姐姐’的……一切。”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却清晰可辨的颤抖,那是身为姐姐,对自己死后给妹妹带来无尽痛苦的、最深切的自责与心痛。
“她不用……”
露莎的声音更轻了,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再活在我‘死亡’的阴影里了。
不用被自责吞噬,不用被悲伤囚禁,不用用愤怒和毁灭来麻痹自己,假装自己还‘活着’……她应该拥有,真正属于她自己的,‘新生’。
在一个与‘露莎’、与‘死亡魔女’、与所有痛苦过往都无关的世界里。”
“所以,梁羽……”
露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份平静下,是托付一切的沉重与最后的恳求,
“带她走。
给她一个……忘记我,也放过她自己的机会。
这就是我,一个已死之人,对你……唯一的请求,和交换。”
殿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梁羽握着冰冷镰刀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镰刀那来自异界的金属触感,此刻仿佛与他指尖的脉搏产生了共鸣,传递着一股沉重而灼热的悸动。
他站在原地,如同被无形的风暴钉在了原地。
目光所及,是悬浮于半空、散发着幽幽蓝光、宛如星辰碎片凝聚而成的精致人偶——那是“露莎姐姐”最后的意志载体,是一个灵魂燃烧殆尽后,为至亲之人留下的、最纯粹也最残酷的“遗言”与“馈赠”。
那幽蓝的光芒并不刺眼,却仿佛能照进灵魂深处,让他清晰地“看见”了其中蕴含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深情、愧疚、以及一种近乎解脱的决绝牺牲。
而在他身侧,尽管伊娜贝尔——那位周身萦绕着淡淡悲伤与死亡气息。
此刻却显得异常脆弱的魔女——听不见可露莎最后的灵魂低语,但梁羽却仿佛能“感觉”到,一股无声的、却汹涌澎湃的悲伤气息,正以她为中心,剧烈地翻腾、冲撞着。
那悲伤里混杂着被至亲之人再次“抛弃”的巨大恐慌、深入骨髓的不解、以及一种被彻底点燃的、近乎偏执的守护与反抗意志。
伊娜贝尔的沉默,比任何哭喊都更让空气凝滞,她的悲伤仿佛化为了实质的潮水,淹没了周遭的一切,也让梁羽的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呼吸都变得困难。
一把能够“回家”的钥匙。
一份必须“带走”一个悲伤的、强大的、此刻却脆弱无比的死亡魔女的责任。
这两样东西,以一种他完全无法预料、也绝不想面对的方式,沉重地、不由分说地,被塞到了他的手中。
没有商量的余地,没有折中的可能,甚至没有太多犹豫的时间。
可露莎的灵魂残响还在他意识中回荡,那温柔却不容拒绝的托付,如同最坚固的锁链,捆住了他的选择。
钥匙意味着回归熟悉世界的可能,意味着结束这场意外穿梭的旅程,意味着安全与“正常”。
可那“正常”的代价,是背负起伊娜贝尔这个巨大的、充满不确定性的“责任”,是将一个心碎绝望的魔女从她唯一的执念身边强行带走,带入一个对她而言全然陌生、甚至可能充满敌意的世界。
不带她走?
且不说可露莎最后的恳求与“钥匙”的代价,放任伊娜贝尔留在这里,面对可能的危险,他做得到吗?
亲眼见证过这对姐妹跨越生死、扭曲法则的羁绊之后,他能一走了之吗?
梁羽感到嘴里一阵苦涩。这算什么选择?
这根本不是选择,是赤裸裸的、残忍的道德与情感绑架!
就在这时,伊娜贝尔冰冷而决绝的声音再次插入这凝重的寂静,打破了梁羽内心的风暴。
她不知道可露莎最后对梁羽说了什么,但姐姐刚才那温柔却带着诀别意味的语气,那熟悉的、试图独自承担一切、将她“妥善安置”的口吻。
瞬间点燃了她记忆深处最痛苦的引信——就和当年骗她离开、然后毅然转身赴死时,一模一样!
露莎姐姐,又要抛下她了!
又一次!
这个认知让伊娜贝尔周身的悲伤气息骤然变得尖锐、凛冽,甚至带上了丝丝缕缕危险的黑气。
她猛地抬起了头,那双总是盛满哀伤与空茫的美丽眼眸,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毁灭般的坚定火焰,死死地“望”着空中那幽蓝的人偶,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露莎姐姐!”
她提高了音量,仿佛要用这声音穿透生与死的界限,让姐姐的灵魂也能听见她的决心。
“我不会离开的!”
“不管你说什么,不管用什么理由,不管是为了我好,还是为了别的什么……我都不会,再离开这里半步!”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砸出来的,沉重地落在寂静的废墟之上。
“上一次,我听了你的话,离开了……然后我失去了你,失去了几百年!”
“这一次,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伊娜贝尔向前踏出一步,周身隐隐有暗色的气息如护盾般流转,将她与空中的人偶、与梁羽所在的区域,隐隐隔开。
她像是在宣告,又像是在对自己发誓。
“这里,有你最后存在的地方。我哪里也不去。”
“如果你要消散,那我就在这里,陪着你一起。”
“如果你要沉睡,那我就在这里,守着你醒来。”
“没有什么‘更好的安排’,没有‘我应该去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那带着死亡与花朵枯萎气息的冰冷空气涌入胸腔,让她的声音更加清晰、冰冷,却也更加绝望而坚定。
“我的地方,就在这里。
有你在,或者……有你的‘碎片’在的地方。”
“所以,露莎姐姐,不必再费心为我筹划了。”
伊娜贝尔微微侧头,那双没有聚焦却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眸,似乎“看”了梁羽所在的方向一眼。
然后重新回到人偶的方向,用最后,也是最重的语气,为这场单方面的“宣告”画上句号。
“这一次,没有商量。”
“我,绝不离开。”
她的身影立在废墟与幽蓝光芒之间,单薄,却仿佛筑起了一道无形的高墙,隔绝了所有“带走”的可能,也将她自己,彻底囚禁在了这片由悲伤、回忆与执念构筑的牢笼之中。
梁羽看着眼前决绝的伊娜贝尔,又感知着空中人偶那愈发急促、充满焦急与哀求的微弱灵魂波动,手中的“钥匙”仿佛有千钧之重。
带,带不走。
劝,劝不动。
留,留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