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扫过冰墙外那越聚越多、几乎叠成小山丘的死亡大军。
“这个数量应该够了吧?。”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仿佛在确认最后的时机。
“还需要再等等吗? 等她把更多的炮灰送上来?”
茵弗蕾拉闻言,并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垂下眼帘,仿佛在感受着什么。
她的一只赤足,看似随意地轻轻点了一下脚下的土石地板。
只有梁羽能看到,她脚趾触碰地面的瞬间,一圈极其细微、几乎无形的紫色魔力涟漪,以她的脚尖为中心,悄然扩散开去,没入了地板深处。
与那些早已遍布堡垒结构、甚至渗透到下方土石巨柱和螺旋阶梯中的暗紫色魔法纹路连接在了一起。
她在读取、分析着从整个“堡垒-阶梯”系统反馈回来的魔力信息——下方还有多少怪物在攀爬?
片刻后,茵弗蕾拉重新抬起眼帘,金框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给出了她的专业判断。
“现在……还不够。”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精确计算后的冷静。
“再等一会儿,等‘通道’被彻底填满。”
她的意思很清楚。
诱敌深入,请君入瓮,然后……一网打尽。
二人间的这番对话,丝毫没有避讳,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房间内,自然而然也被一直用某种方式监控着这里、或者其感知本就与死亡大军相连的伊娜贝尔听了去。
听到他们这番近乎“目中无人”的谈话——谈论着“差不多了”、“再等等”、“诱敌深入”——原本因为死亡大军顺利登顶、形成合围而稍稍安心的伊娜贝尔,此时心中却涌起一股强烈的疑惑。
不对劲。
从一开始茵弗蕾拉那句意有所指的“为你准备了惊喜”,到梁羽之前那些看似鲁莽实则可能别有用意的挑衅和套话,再到此刻他们面对死亡大军压境的异常镇定,甚至有计划地拖延、等待……这一切,都透着一股浓烈的阴谋气息。
他们想做什么?
仅仅靠一面冰墙能挡多久?
那个“惊喜”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他们似乎……在期待更多的死亡大军聚集过来?
伊娜贝尔本能地感觉到一丝不安。
但随即,她看了一眼自己所处的位置。
和那无尽的、翻涌的、完全由她掌控的死亡黑暗,那源源不断从大地深处、从死亡国度召唤而来的忠诚大军。
这是她的领域,她的国度,也是将她囚禁之地。
在这片被死亡笼罩的区域内,她就是主宰之一。
区区一个临时搭建的土堡,一面冰墙,两个人类加一个魔女和兽人,能翻起什么浪花?
在绝对的数量和死亡之力的侵蚀下,任何诡计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么一想,心里的那点担忧顿时又放下了不少。
也许,他们只是在虚张声势,故作镇定,或者有什么压箱底的防御手段,以为能多撑一会儿。
但在无穷无尽的死亡大军面前,迟早都是徒劳。
“哼,装神弄鬼。”
伊娜贝尔暗自冷哼,心中的疑虑被强大的自信和对自身力量的信任压了下去。
“既然你们想等,那就让你们等个够!看是你们的冰墙先碎,还是我的大军先踏平你们!”
她心念一动,更加汹涌的死亡魔力灌注。
梁羽他们的下方的土里冒出更多的、更强大的死亡造物,沿着螺旋阶梯,疯狂地向上涌去!
她要用绝对的数量和力量,碾碎任何可能的阴谋,让那两个人为自己的傲慢和装腔作势付出代价!
冰墙之外,死亡大军的嘶吼与冲撞声,更加震耳欲聋。
冰墙之内,梁羽和茵弗蕾拉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是猎人看到猎物正一步步踏入陷阱的从容与冰冷。
而艾琳娜紧紧抱着琳露,琳露则微微伏低身体,粉色的眼眸锐利地盯着冰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
梁羽在这死亡大军压境、冰墙震颤的紧张时刻,竟还抽出了手,转向身旁因为怪物嘶吼和浓郁死气而显得有些焦躁不安、粉色毛发微微炸起、喉咙里不断发出威胁性低吼的琳露。
他动作自然地伸出手,胡乱地在她毛茸茸的脑袋上用力揉了揉,指尖陷入那柔软的粉色毛发,带着一种粗犷却有效的安抚。
琳露被他揉得一愣,耳朵下意识地抖了抖,喉咙里的低吼不自觉地减弱,甚至有些困惑地歪头看了看梁羽,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这种时候他还有心情“撸狗”。
揉着琳露的脑袋,梁羽的目光却平静地看向身旁的茵弗蕾拉,用交代后事般,虽然语气轻松的口吻说道。
“待会儿,”
他朝艾琳娜和琳露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艾琳娜和哈基米,就交给你了。
护好她们,别让那些脏东西碰着。”
他的信任很直接,将最重要之人的安危托付给了这位看似不靠谱的魔女。
茵弗蕾拉闻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金框眼镜后的目光在艾琳娜和琳露身上扫过,没有多余的保证,但那份沉稳已然说明一切。
交代完这件事,梁羽话锋一转,问出了一个让茵弗蕾拉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凝重起来的问题。
“对了,”
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语气甚至带着点好奇和探究。
“你说我……这么‘特殊’,”
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显然是指自己那能让魔女都感到舒适、甚至可能引发未知后果的特殊血液。
“如果……我跟那位‘小萝莉’伊娜贝尔 有了身体接触的话,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问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天气,但其中蕴含的疯狂与大胆,让茵弗蕾拉瞬间明白了——梁羽刚才所有的镇定、谋划、甚至故意激怒和等待,恐怕都不只是为了防守或击退。
他心中有一个更大的、更危险的图谋,而这个图谋的核心,很可能就涉及与那位“拥抱死亡的魔女”产生直接接触!
他想利用自己血液的特殊性,去试探、去影响、甚至去……“治疗”或“改变”伊娜贝尔?
或者,是想通过接触,达成某种目的,获取某种信息?
很显然,梁羽问出这个问题,就已经说明了他有个很大的、冒险的图谋。
但他却没想到,一向慵懒从容、甚至喜欢看他“作死”的茵弗蕾拉,在听到他这句看似随意的问题后,反应会如此剧烈。
茵弗蕾拉猛地转过头,那双总是带着慵懒笑意的美眸此刻死死地盯住梁羽,里面翻涌着震惊、不赞同,甚至……一丝罕见的恐慌?
她甚至放下了一直看似随意把玩、实则随时准备激发魔法的秘银短杖,任由它悬浮在身边。
然后,她上前一步,伸出双手,用从未有过的郑重和力道,捧住了梁羽的脸,强迫他正对着自己。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最细微的倒影和情绪。
“梁羽。”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干涩而低沉,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严厉。
“我不知道。”
她先给出了最直接、也最诚实的答案——关于他特殊血液与死亡魔力接触的后果,即使是她也无法预测。
“但是,”
她的语气加重,双手捧着他脸颊的力道也微微收紧,一字一句,如同最严厉的警告,凿进他的耳朵和心里。
“如果不到万不得已,山穷水尽,没有任何其他选择的绝境……”
她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要通过视线将这句话烙印在他的灵魂上。
“千万别做傻事!别去尝试!别靠近她!”
她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源于对未知危险的深切忌惮。
“我跟你说了,她是‘拥抱死亡的魔女’!”
茵弗蕾拉重复着这个称号,语气里充满了冰冷的现实感。
“很自然,她的身边,她的力量笼罩之处,便不会有活物,更不会有‘活人’能够长久存在!
她的触碰,她的气息,她力量所及的一切,都代表着终结、凋零、腐朽与永恒的寂静!
你的血再特殊,在那种纯粹的、法则层面的‘死亡’面前,会发生什么变异、反噬,还是被同化、湮灭……没人知道!
那可能比直接死亡更可怕!”
她的话如同冰水,浇在梁羽那略显冒险的热忱上。
这是来自一位古老魔女的、基于对同层次力量认知的最严肃警告。
然而,梁羽被茵弗蕾拉双手捧着的脸,却没有露出退缩或恐惧。
他目光沉静地回视着她眼中罕见的慌乱,然后,缓缓抬起一只手,覆盖在了茵弗蕾拉捧着自己脸的一只手上。
他的手掌温暖相对于茵弗蕾拉此刻冰凉的手,用力地、坚定地握紧了她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决心和温度传递过去。
他没有挣脱她的双手,而是就着这个近乎“捧脸杀”的亲密姿势,清晰、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逻辑力量,开口说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近在咫尺的茵弗蕾拉听清,也仿佛……刻意地,让某个可能仍在“倾听”的存在听见。
“既然是这样……”
梁羽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茵弗蕾拉,看向了更深处,或者看向了那个无形的“听众”,
“那么,伊娜贝尔……是怎么‘出生’的?”
他抛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却直指核心悖论的问题。一个“拥抱死亡”、身边不应有活物的魔女,她自身,最初是如何“诞生”为生命的?
如果她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周遭一切的死亡,那孕育她、承载她最初生命形态的“环境”或“母体”,又该如何存在?
“所以,”
梁羽不给茵弗蕾拉或暗处的伊娜贝尔太多思考时间,紧接着说出了自己的推论,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发现真相”般的笃定?
“出生前,没有这种情况。
或者说,在她获得‘拥抱死亡’的权柄或特质之前,她并非如此。这便说明——”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
“有希望。 存在某种可能性,某种……让她‘不一样’,或者至少,让我这样‘特殊’的存在,能够与她接触而不至于立刻迎来最坏结局的……希望。
或者说,破绽。”
这番话,既是在说给茵弗蕾拉听,安抚她的担忧,阐述自己并非盲目冒险。
更是在说给暗处的伊娜贝尔听——一种直白的试探,也是某种意义上的……“邀请”或“挑战”。
他在告诉她:我看穿了你的矛盾,我知道你并非纯粹的“死亡”。
那么,你敢不敢让我这个“特殊”的存在,来验证一下这个“希望”?
茵弗蕾拉愣住了,捧着他脸的手不自觉地松了些力道。
她没想到梁羽会从这个角度去思考,去反驳她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