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告莫清欢是一回事,谢衍这边,也得敲敲。
晋地,平阳卫。
谢衍正揪着平阳卫指挥使岑尧的衣襟,压低声音逼问道:“本侯问你,那方玉玺,送往西梁王府的人马动身了没有?今夜务必送抵,此事半分不能拖。”
岑尧面色发苦,额角渗着冷汗,声音如若蚊蚋:“侯爷,京中风头不对,青鸾卫连日在城内外搜捕,咱们安插的暗线折了两个,眼下出城都要盘查三回,玉玺实在送不出去,再动恐怕有败露之危!”
谢衍瞳孔骤缩,狠狠地放开岑尧,任由他栽倒在地:“废物!这点事都办不成?一旦错过这波风声,李昭平回过味来,你我满门都别想活!”
他正欲再斥,帐外骤然传来一阵戛然而止的惊呼,亲卫突然跌撞进来,面色煞白:“侯爷!陛、陛下御驾亲临,已至辕门!”
“陛下?”谢衍只觉得如坠冰窟,李昭平事前无诏、无传报,竟直接闯到晋地主营,分明是知道了什么!
他已无心整理衣袍,踉跄着掀帘出迎,还未看清什么,便被金螭卫狠狠按在了地上。
谢衍痛得闷哼一声,魂都飞了半截,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映入眼帘的是归心剑的寒光。
李昭平立在阶上,未带冠冕,垂眸睨着他,浑身杀威已经无可掩藏:“谢衍,你方才在帐中,可是在商议怎么把那方玉玺,栽到西梁王头上?”
谢衍浑身抖如筛糠,牙关打颤:“臣、臣不知陛下所言……臣无罪!”
“无罪?”李昭平缓缓蹲下身,指尖捏住他下颌,强迫他抬脸对视,“西宁王府,假传圣旨,私自调兵盗玺,意图构陷国家重臣,这叫无罪?”
恐惧彻底击垮了谢衍的防线,他涕泗横流,慌忙招认:“臣说!臣全说!玉玺在臣手中!是西宁王莫清欢私藏前朝玉玺,图谋不轨,臣截获此等逆物,正欲亲自呈交陛下,陛下何故先对臣下此狠手!”
李昭平松手,嫌恶般在袖口上擦了擦:“你又是如何知道,此物在西宁王府上的?”
“坊、坊间流言!锦州流民私传莫清欢藏玺,臣才借机入王府查证!”谢衍脱口而出,半点不敢耽搁。
“一句流言,你便敢擅闯藩王府,私取玉玺?”
“流言有鼻有眼,由不得臣不信!且臣也在王府暗阁确确实实搜出了玉玺,玺文篆法、印纽雕工皆合西梁旧制,物证确凿!”
谢衍额头抢地,血珠混着冷汗淌下。
“私自行事,隐瞒不报,你可知这是欺君罔上,后果是什么!”
“臣正欲上报!北伐在即,臣本想稳住西宁王,再携玺回京面奏!”谢衍急声分辩,脖颈绷得通红。
“朕问你为何不报!”
谢衍被这一声怒喝震得找不着北,疯狂叩首:“臣万死,不敢隐瞒!只是此方玉玺事关前朝国祚,又牵扯藩镇,臣怕仓促奏报,激起晋地与锦州两军嫌隙,误了战事,才想先稳住局势,待前线稍安再呈禀陛下!”
李昭平嗤笑一声,抬手示意金螭卫松力:“稳住局势?还是暗中布局,拿玉玺构陷西梁王,给自己脱罪?”
“臣绝无此心!臣一心为国,怎敢乱陛下大计!陛下明察!”
“明察?”
谢衍瘫软在地,浑身衣袍被冷汗浸得能拧出水,连挣扎的力气都消散殆尽,只是伏在阶下连连叩首。
“你以为,京中只一两人想动你?军务使王大人请旨削你爵位、押解回京下诏狱,以谋逆罪论处。
周显宗奏请查抄你侯府满门、尽诛平阳卫暗线,这二人,已经在朕的御前吵了一天一夜了,你竟不知?”
谢衍浑身骤然一僵,伏在地上的身子狠狠哆嗦了一下,本就惨白的面色瞬间褪得全无血色。
他颤巍巍支起胳膊,仰头去看阶上的帝王,嘴唇哆嗦得几番开合,才挤得出破碎哭腔:“臣、臣……臣万死,竟不知京中众怒至此,求陛下垂怜!”
李昭平垂眸睨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眸中无半分怜悯:
“朕若不来,你这颗人头,怕是要挂在平阳隘口,给北蛮当靶子了。”
谢衍被这话说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几乎晕厥,只顾着捣蒜般叩首,哭嚎声哑得不成调:“陛下救命!陛下救命啊!臣知罪,臣彻底知罪了!全凭陛下处置,臣绝无半分怨言!”
“他们要罚你、办你,皆是公心,朕挑不出半分错处。”李昭平袖手转身,望着平阳卫城头的寒旗,“是朕拦了这两场问罪。”
谢衍懵怔片刻,才反应过来叩首不止,声音抖得不成调:“陛、陛下隆恩……臣、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恩?”
“朕不是饶你,是饶了平阳卫的将士,是为了北伐的安稳。你私藏玉玺、意图构陷,这笔账朕记着,不是不罚,是时候未到。”
他踏下石阶,幽幽道:“三日内把玉玺送回远处,带着你的人,至安王行营戴罪北伐,你那条命,还能暂寄在项上。若再生异心,不用玄渊卫动手,朕亲自斩你,悬首平阳城门,让晋地的儿郎们都看看,欺君乱政的下场。”
谢衍伏在地上,连哭带拜:“臣谨记陛下训诫!绝不敢再生异心!三日内必奉玺至西宁王府!全心督战,戴罪立功!”
“莫清欢能留着玉玺,那是朕给他的念想。”
谢衍一怔,懵然抬眼。
“但是朕没给你的,你不能自己去拿。”
谢衍猛地伏低身子,彻悟般颤声叩首再拜:“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李昭平再不看他伏低叩首的恭顺模样,他抬手,归心剑归鞘。
“何见素,留一哨人马驻守平阳卫,盯紧卫所防务与谢衍动向,有任何异动,即刻传报安王行辕。”
“遵旨!”
李昭平转身,衣袍簌簌扫过青石板阶,头也不回地走向辕门外等候的御马。
他翻身上马,身姿在夕照下冷硬如松,俯瞰了一眼辕门下伏跪如泥的谢衍:“走。”
谢衍始终伏在地上,直到帝王仪仗的声响彻底消失在天际,才敢缓缓抬起汗血交加的脸,望着空荡荡的辕门方向,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浑身还在控制不住地战栗。
一旁的平阳卫指挥使岑尧瘫坐在地,面色惨白如纸,半晌才敢挪步上前,颤声唤道:“侯爷……”
谢衍撑着青石板,艰难站起身,抬手抹掉额间血污,哑声对岑尧道:“备车,去密库取玉玺……三日之内,送至西宁王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