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罗姆的上半身缓缓倒下,沉重的骨甲砸在海床上,扬起大片泥沙。
那柄陪伴裂海侯征战多年的巨斧也从手中脱落,斧刃斜着插进岩层,发出一声沉闷巨响。
战场出现了极短暂的安静,远处依旧有深渊军团在移动,龙宫士兵也没有停下推进,可格罗姆死亡带来的变化实在太明显。
东溟航道入口外围,原本被一层层深渊军阵覆盖的几处节点同时出现震荡,几支正在调整阵型的深渊军团失去统一指挥,最前方一支队伍开始向后收缩,后方另一支队伍还在继续向前,两个阵列迎面撞在一起。
短短几十息,原本严密的战线第一次出现大面积混乱。
裂海侯统御的从来不只是自己的力量,他本身就是整个深渊战争体系里最重要的军阵核心之一,如今这个核心没了。
敖汐岚站在最前方,剑锋斜指海床。
周十二从侧面走来,呼吸依旧有些重。
法伦站在两人之间稍后的位置,他的左半边身体仍在恢复,皮肤下面偶尔能够看见新生血肉轻微蠕动,刚刚重新长好的肋骨还有些脆弱,左肺也只恢复了大半,生命领域一刻没有停。
三个人第一次真正站成了一线。
对面只剩摩伽罗和埃里戈斯。
摩伽罗看着格罗姆的尸体,看了很久,随后目光才一点点移到法伦身上。
黑潮在他脚下缓慢起伏。
这一刻,摩伽罗第一次真正开始回想这场战争。
三十八年,整整三十八年,龙宫从完整的位面霸主一步步退到如今只剩几座核心城池,东溟被切断,外海失守,中圈陷落,中央城与东溟城之间的联系被彻底分割。
过去三十八年里大部分事情都在他的计算之中,深渊可以进攻中央城,也可以停下,可以继续向东压,也可以故意留下几条能够让龙宫喘息的路线。
真正让他迟迟没有发动最后总攻的原因从来不是力量不够,而是没有必要。
敖汐岚还活着,龙渊也没有开启,真正值得深渊付出巨大代价的东西还没有出现,所以摩伽罗一直在等,等龙渊重新开启,等归一之源出现,等一个能够把那扇门打开的人。
然后法伦来了。
摩伽罗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召唤师时,法伦还只是中阶传奇,来自大陆,掌握九黎界,能够通过沉潮古道,也能够得到龙渊认可。
在摩伽罗看来,这几乎是一把被送到自己手中的钥匙,所以他没有急着杀法伦,甚至在很多时候主动推着他向前。
法伦没有退路,九黎同样没有,只要大势继续推动,他们最终都会走向龙渊。
摩伽罗一直认为自己的判断没有问题,事实上这个判断也确实实现了。
法伦去了龙渊,龙渊开启,归一之源出现,直到那一步以前,所有事情都沿着摩伽罗预计的方向发展。
真正出现错误的地方是最后。
他从一开始就把法伦当成了一把钥匙,一枚能够打开龙渊的棋子。
在摩伽罗原本的计算中,法伦进入龙渊之后只有几种结果:死在里面,失去继续利用的价值,或者成功开启归一之源。
第三种当然最好,那时候他亲自进入龙渊,敖汐岚必然会保护法伦,自己则负责夺取归一之源。
即使最后出现一些意外,法伦本身依旧只是中阶传奇,一个底牌很多、战斗能力很强、也很麻烦的中阶传奇,仅此而已。
摩伽罗甚至认真考虑过,在取得归一之源以后让法伦离开。
这个年轻人来自大陆,与龙宫之间没有几百年的血债,也没有真正无法切开的利益关系,可以利用,可以交换,必要的时候也可以杀掉。
一枚棋子真正危险的地方在于无法判断它究竟属于谁,当时摩伽罗认为法伦不属于龙宫,也不真正属于九黎,他只是被局势推到这里。
结果归一之源没有落进深渊手里,它选择了法伦。
敖汐岚也没有因为再次进入龙渊而重伤,她恢复了,甚至比三十八年前更强。
这是第一处偏差。
随后法伦打开九黎界,两百名传奇层次的刑族战士走上战场,那个早已经死去的文明竟然在一个人的身体里重新长出了军队。
这是第二处偏差。
摩伽罗安排伊泽尔截杀法伦,当时法伦刚刚走到高阶传奇的门槛前,以伊泽尔的能力,一个中阶传奇就算拥有再多底牌也很难单独活下来。
结果伊泽尔死了,法伦突破高阶传奇。
这是第三处偏差。
四根沉渊锚随后被全部拔除,巴萨罗亲自镇守中圈,依旧败退,第四环大阵重新启动。
第四处偏差。
到了格罗姆,事情已经变得更加彻底。
法伦甚至没有从正面单独击败裂海侯,他只是出现在这里,敖汐岚的战斗方式就变了,周十二的战斗方式也变了。
三个人没有讨论复杂战术,他们只用几个呼吸就让格罗姆彻底失去了第二次出手的机会。
摩伽罗看着法伦,这一刻他终于承认了一件事,自己从最开始就理解错了这个变量。
法伦从来不是一枚会改变某一步结果的棋子,他的存在会让原本互不相关的东西重新连接起来。
九黎、龙宫、敖汐岚、周十二、归一之源、召唤兽,甚至那些完全属于不同体系的力量,只要到了这个年轻人身边,它们便开始向同一个方向运转。
摩伽罗终于明白,这就是最危险的地方。
归一不是单纯的一种领域规则,也不是一句对于力量的解释,法伦这个人本身就在做同样的事情。
摩伽罗的眼神彻底沉了下去。
法伦现在才刚刚进入高阶传奇,领域并不稳定,对于自身道路的开发也很粗糙,与真正走到巅峰的强者相比仍有明显差距,埃里戈斯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可伊泽尔已经死了,巴萨罗败了,格罗姆也死了。
如果再给法伦一年呢?如果九黎继续恢复呢?如果龙宫与九黎之间的联盟真正稳定下来呢?如果这个年轻人重新回到大陆,又把大陆上的力量带进这里呢?
摩伽罗的目光第一次越过了东溟航道,越过龙宫,落到了更远的地方。
龙宫战争已经开始不再只是龙宫战争,这才是最严重的问题。
黑潮缓缓从摩伽罗脚下扩散,他的思维也重新回到眼前。
伊泽尔死亡,格罗姆死亡,巴萨罗重伤,三大将只剩一个还能勉强维持战斗的巴萨罗。
他自己同样有伤,龙渊留下的核心伤势一直没有真正恢复。
摩伽罗当然清楚自己的状态,眼前这些人里真正的单体力量依旧是他最强,如果彻底爆发,短时间内他依旧有把握压住敖汐岚。
问题也在这里,只能是短时间,一旦覆海真身与领域同时推到极限,那道旧伤一定会重新裂开。
而现在对面有三个人,敖汐岚、周十二、法伦,尤其是法伦,那片归一领域对于深渊拥有近乎天然的压制。
继续打当然存在杀死法伦的可能,同样也存在另一种结果,自己被留在这里。
摩伽罗从来不会因为一个可能,就把整个中央海域的深渊军团一起压上赌桌。
杀掉法伦已经不再是此刻唯一重要的事,结束今天这场战斗,重新制定整个龙宫战争的计划才是。
想到这里,摩伽罗的眼神变了。
敖汐岚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什么,她手中的剑稍稍抬起。
下一刻摩伽罗消失,没有任何征兆,覆海领域瞬间完整展开。
轰!刚刚因为格罗姆死亡而稍微平静下来的整片海域同时暴动,东溟峡谷上方一道庞大到近乎遮住整个战场的鳐龙虚影迅速张开,数百米长的黑色双翼覆盖海水,所有水流同时转向,向敖汐岚一个人压去。
敖汐岚抬剑,第一剑斩出,剑光刚刚出现,正面的海水便如同山脉一样压下。
轰!敖汐岚手腕一沉,剑锋第一次被正面压了回来。
她眼神微凝,身后万剑同时出现,第二剑落下,数千柄透明长剑汇聚成一道巨大的剑潮,黑色海浪迎面撞上,两股力量在东溟峡谷中央碰撞,轰隆!大量长剑在接触的一刻炸碎,后方剑光不断补充,黑潮依旧向前。
摩伽罗穿过漫天剑光直接来到敖汐岚面前,一掌落向剑身。
敖汐岚横剑,砰!她身边的海水整个凹下去,下一刻整个人向后飞出数百米,沿途撞碎大量冰层和岩石。
周十二脸色剧变,法伦也向前一步,生命领域迅速收缩,无名之枪抬起。
摩伽罗停在原地,黑潮在他背后铺开,那股气息比刚才任何时候都更强。
短短几息,他已经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所有人,哪怕受了伤,魔帅依旧是魔帅。
可下一刻,一滴黑血从摩伽罗胸口落下,随后是第二滴,他胸前那道旧伤重新裂开,暗黑色血液沿着衣服缓缓渗出。
敖汐岚从远处重新站稳,她看了一眼那道伤口,手中长剑轻轻一振:“撑不了多久?”
摩伽罗没有回答,但敖汐岚已经知道答案,周十二也看出来了,法伦同样停下脚步。
摩伽罗确实还能再打,甚至能够在短时间里压住他们,可时间不会太长。
摩伽罗抬手按住胸口,伤口中的黑血逐渐止住,他的视线却转向了另一边。
埃里戈斯一直站在那里,黄铜怀表重新开始走动,滴答,滴答。
他的状态同样称不上完整,肩膀和腹部的伤势还在,指挥棒表面也出现大量裂纹,可比起法伦,甚至比起周十二,埃里戈斯的状态明显好得多。
而且他太平静了。
摩伽罗看着他,这种平静说明一件事,这个年轻人手里还有东西。
“你还准备继续旁观?”摩伽罗问道。
埃里戈斯低头看了一眼时间:“难得遇到本人,就这么离开总觉得有些失礼。”
摩伽罗看了一眼格罗姆的尸体:“现在就剩下我们两个了?”
埃里戈斯点头:“我看见了。”
摩伽罗看着他:“所以?”
埃里戈斯终于笑了一下:“幸亏我来之前做了一点准备。”
法伦眼神微动。
埃里戈斯抬起黄铜怀表,啪,表盖打开,这一次里面出现了法伦此前没有见过的东西。
原本普通的金属内壁上,一条极细的暗灰色纹路缓缓亮起,最开始只有一条,紧接着越来越多纹路从表盖内部显现,它们组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坐标。
法伦脸上的神情第一次真正沉下来,空间中忽然出现了一阵不自然的波动,来源不在龙宫,甚至不在这个位面之内,很远,远到法伦无法判断具体位置,却又强大到仅仅一丝联系建立,整个东溟峡谷里的空间都开始轻微震动。
法伦抬起头,他有一种很清晰的感觉,龙宫之外有东西看了过来。
就像是一个极其遥远的存在顺着埃里戈斯手中的坐标,将视线短暂投到了这里。
法伦握枪的手微微收紧,高阶传奇巅峰?这股感觉还要更高。
旁边摩伽罗的脸色也在同一瞬间变得不好看:“你把坐标留在我的位面?”
埃里戈斯依旧微笑:“不不不,魔帅大人,现在可不是你的位面。”
摩伽罗冷哼了一声。
埃里戈斯合上怀表:“当然,只不过是一种手段。”
只有三句话,法伦却听懂了其中另一层东西。
埃里戈斯从来不是摩伽罗的部下,双方更像是暂时合作,而埃里戈斯背后的那位存在与摩伽罗之间也绝对称不上真正信任。
法伦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刚刚埃里戈斯说追杀令马上结束,埃里戈斯能够在这么短时间里赶到龙宫,还有刚刚那个跨界坐标,这些东西之间显然存在联系。
法伦眼底闪过一丝思索,他进入龙宫以后明明没有过去太久,埃里戈斯却说巴拉冈特的追杀令即将结束,如果两边的时间并不一致……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法伦便把它压了下去。
现在没有时间继续推,先记住,剩下的等出去以后再查。
战场重新安静下来,这一次双方都没有马上动手。
敖汐岚看着摩伽罗,她第一次没有主动出剑:“继续吧。”
摩伽罗的目光越过三人看向身后的东溟航道。
这条路一旦失去,中央城与东溟城之间就会重新连接,龙宫的两片战线重新合拢,三十八年一点点建立起来的封锁会出现一道真正意义上的巨大裂口。
几个小时前摩伽罗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现在他第一次认真计算,为了守住东溟航道,还要不要把剩下的核心力量继续压进去。
巴萨罗重伤,三大将死了两个,自己旧伤已经重新裂开,法伦突破高阶传奇,敖汐岚恢复到巅峰,九黎已经正式进入战场,原来的战争模型已经不存在,再往里面填人只是在沿用一个已经失败的方案。
摩伽罗很快得出答案,不值得。
东溟航道丢了以后还能夺,中央海域的军团损失了还能重新补充,格罗姆与伊泽尔无法回来,如果自己也死在这里,深渊在龙宫位面的整个战略布局才算真正崩溃。
今天这盘棋,输了。
摩伽罗心里第一次清晰出现这个结论,他没有愤怒,也没有为这个结果寻找借口,只是很简单地确认,输了,而且输给了一个最开始由他亲手推上棋盘的变量。
摩伽罗重新看向法伦:“你知道最有意思的地方是什么吗?”
法伦还在缓慢修复左肺,他抬起眼:“你要死在这里了?”
摩伽罗说道:“是我让你到达龙渊。”
法伦沉默了一瞬:“我知道。”
摩伽罗看着他:“如果再来一次,我会在沉潮古道直接杀你。”
法伦说道:“可惜没有如果。”
摩伽罗安静片刻:“确实。”
他说完以后,身后的黑潮开始回收,覆盖整个东溟峡谷的覆海领域一点点退去,那道庞大的鳐龙虚影也逐渐融入黑暗。
远处深渊军团同时收到命令,最外围几支部队首先后撤,紧接着是第二批、第三批,原本因为格罗姆死亡而出现混乱的军阵开始重新恢复秩序,一支又一支深渊军队沿着东溟航道向后撤离,没有溃逃,也没有争抢,这是一次真正的战略撤退。
尹策看着那些深渊军团,没有下令追击。
现在强追只会逼摩伽罗再次全面爆发,他们今天已经拿到了最重要的东西:第四环、中圈大阵,还有眼前这条通往东溟城的路。
摩伽罗向后退了一步。法伦忽然看向另一边,埃里戈斯还站着。
“你不走?”法伦问道。
埃里戈斯低头看了一眼怀表:“我当然走。”
法伦没有放下枪。
埃里戈斯继续说道:“不过在离开之前,还有一件工作。”
摩伽罗眼神瞬间变了,法伦同样握紧无名之枪。
埃里戈斯却没有攻击任何人,他只是抬起黄铜怀表,拇指按了下去,咔,很轻的一声。
远处东溟航道深处,某个已经埋在那里很久的东西忽然亮了。
最开始只是一点灰光,随后一道极其庞大的衰败气息从海床下方升起。
法伦猛地转头,整个东溟航道都在这一刻发生变化。
一片海草首先失去颜色,叶片发黄、枯萎、化成灰,紧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大片海草像被无形的风从远处一路吹过,所过之处所有生命迅速走向终点。石壁开始风化,一层层岩粉从山体表面脱落,古老的龙宫阵纹接连暗淡,金属构件表面迅速生锈,更加远的地方,海水本身开始出现不自然的灰白。
法伦的领域向前延伸,下一刻他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空间也在衰败,几道极细的黑色裂纹从航道深处浮现,稳定的空间结构正在失去原本的完整性。这已经不只是摧毁一段道路,如果继续下去,整条东溟航道都有可能变成无法通行的死区。
摩伽罗猛地转头,他第一次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你做了什么?”
埃里戈斯重新戴好白色手套,动作依旧从容:“保险。”
摩伽罗盯着他。埃里戈斯没有解释。
法伦已经明白了一部分,这个东西不是刚刚留下的,它早就埋在这里。
埃里戈斯来到龙宫以前就已经做好了某种准备,甚至摩伽罗本人都不知道全部内容。
远处的灰色正在迅速蔓延,东溟航道像一条正在死去的巨大血管,幽蓝色逐渐褪去,灰白不断向前。
法伦握紧无名之枪。埃里戈斯则向后退了一步,空间裂缝从他身后缓缓打开,他站在裂缝前微微欠身:“首席先生。”
法伦看着他。埃里戈斯脸上重新露出那种熟悉的礼貌笑容:“今天的演出就到这里。”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正在迅速衰败的整条航道:“至于谢幕……”
埃里戈斯轻轻抬起黄铜怀表:“还是麻烦你们自己处理吧。”
话音落下,空间裂缝彻底打开,灰色光芒照在他的银发上。
而在更远处,通往东溟城的幽蓝道路正在一寸一寸失去颜色。
整条航道,开始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