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咸阳宫。
始皇侧首，看向好大儿：“扶苏，墨家近来在忙些什么？”
知父莫若子。
始皇一张嘴，扶苏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厥词。
问的不是炼器造械，是墨家那群人，还念不念他们墨子那套理念。
“回禀阿父，众人皆忙于炼器铸械、改良耕具，脚不沾地。”
“偶有闲谈提及墨子遗训，也只是茶余说笑，并无聚众论道、推演旧制之举。”
扶苏躬身答道。
始皇微微颔首，眸光沉了沉，又问：“依你看，他们是忘了，还是干脆放弃了？”
扶苏略一沉吟，正色道：“儿臣以为，他们在等。”
“等？”
始皇眉峰微挑，来了兴致，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等朕死？等你登基？还是等天下再乱，他们好重开旧说？”
扶苏摇了摇头：“阿父，后人有言，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
“设使尧舜禹生于今日之世，亦必行家天下之制。”
“设使阿父……”
“义父！儿臣来了！”
殿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喊。
紧接着，一道身影风风火火冲进来，一个滑跪直溜出三丈远，稳稳停在丹陛之下。
始皇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歪了歪头，打趣道：
“你这膝盖，倒真是铁做的。”
“起来吧，上前来。”
刘季拍了拍身上的灰，麻溜起身走到阶上，顺着扶苏方才的话头说道：
“义父，皇兄所言极是。”
“设使义父生于周初，也只能行分封之策，断不可能一步到位推行郡县制。”
扶苏眨了眨眼，看向刘季。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刘季瞪回去。
你要说的就是这个！
你还想说义父去上古，也只能违心公天下？
这话是能乱说的？
虽说是事实，可有些事实不能说！
嬴政看着两人眉来眼去，眼珠子都快瞪成斗鸡眼了，忍不住低笑一声，也不点破。
“刘季，他们等着等着，会不会忘了？”
刘季收回斗鸡眼，躬身道：“义父，墨家忘与不忘，无关紧要。”
“周初，国人才能从军为卒，可平王东迁后，乡野匹夫也能凭战功拜将封侯。”
这不是墨不墨家的事。
只要世道往前走、器物技艺往前进，有些变化就必然会来。
除非停下不发展，可停下可能吗？
清朝集帝制之大成，闭关锁国、愚民驭下玩到了极致，结果呢？
敌从海上来，船坚炮利轰开了国门。
更何况如今天幕高悬于顶，世事变迁人人可见，这股潮流挡是挡不住的，无非是早来晚来罢了。
始皇默然颔首，半晌才轻叹一声。
罢了。
管天管地，管不了身后之事。
真要是发生，也是几百年后。
儿孙自有儿孙福。
真等那一天，大秦还在不在都两说，操这份闲心做什么。
他看向刘季，似笑非笑：“刘季，朕听闻你近来总往女闾跑？”
“义父，儿臣……”
刘季心里一咯噔，刚要跪下请罪，就听始皇沉声补了一句：
“为何不带扶苏去？”
“啊？”
刘季愣在原地，脑袋里像是装满了五零二，脑子根本转不动。
不是……哪有人让太子逛妓院的？
他胆子再大，也不敢带大秦储君往那种地方去啊！
“义父！皇兄乃大秦储君，国之根本，岂能涉足那等风月场所！”
刘季连忙正色劝谏。
扶苏在旁哭笑不得，哪还能不明白。
阿父这是还记着刚才的事，以为他是舔狗呢。
“阿父，儿臣真不是什么舔狗。”他无奈解释。
刘季听得一头雾水：“什么舔狗？”
始皇挥了挥手：“让扶苏给你讲。”
扶苏便把方才天幕放了后世“舔狗”的段子，自己随口帮着说了两句公道话，还代入着分析了两句心态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说完看向刘季，一脸认真地让他评理：
“义兄，你说父皇这是不是瞎想？”
刘季嘴角抽了抽，试探着问：“皇兄……莫非是有心爱之人，求而不得？”
“连你也不信我？！”扶苏怒吼一声。
“臣弟信您，当然信您。”
刘季连忙安抚，顺嘴劝道：“皇兄早已加冠，又是储君，陛下早有意为您定下太子妃，您总说再等等，大家难免多想。”
扶苏叹了口气，知道这事不说清楚，怕是真要被当成舔狗了。
“阿父，义兄，我并非有意推脱。”
“娶妻，无非秦地勋贵、六国公族之女。”
“娶秦女为正妃，六国旧地百姓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朝廷终究只偏秦人？”
“娶六国之女，秦人老氏族又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皇室忘本？”
刘季听得一愣一愣的，寻思这算多大点事。
“那还不简单？全娶了不就行了！”
扶苏无语：“难道还能全立为正妃？”
一句话点醒了始皇与刘季。
这还真是个问题。
现在不是未来，也不是从前。
甚至可以说，天幕出现之前，这根本不是问题。
可如今不一样了，天幕天天播后世诸事，天下人心思也变了。
甭管各国贵族、百姓是真心归顺、被迫低头还是装模作样，至少明面上都认了大秦一统，都以“大秦子民”自居。
各地人都盯着太子妃的位置，都盼着太子妃出自自家地界，将来能沾点光。
立秦女，六地心寒。
立六国女，秦人不满。
正妃未定之前，扶苏连身边的宫人都不好随意宠幸。
万一有了身孕，是立还是不立？
立了，又回到籍贯站队的老问题。
不立，必然埋下嫡庶相争的祸根。
扶苏委屈巴巴地看向始皇：“儿臣这些日子总跟李师傅、淳于师傅、叔孙师傅商议，就是想拿出个两全的法子。”
“你怎么不来问朕？”始皇脱口而出。
“那阿父有法子解决吗？”
“……”
始皇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刘季：“季儿，你素来鬼主意多，想来必有良策？”
刘季：？？？
义父，您真把我当活神仙了？
他硬着头皮琢磨了一下，试探着开口：“要不……秦女、六国女各选一位，同日册封、同日侍寝，谁先生下嫡子，谁……”
话说到一半，对上始皇和扶苏两人看傻子似的眼神，刘季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真是馊主意。
就算安排在同一殿内，也总得有个先来后到，扶苏又不会影分身。
万一运气不好，两人同时怀上、同时生产，更是一笔糊涂账。
就算按出生先后定了长幼，落选的那一方族人，指不定要怎么编排。
是不是接生婆动了手脚？是不是有人故意延误时辰？
理由多的是，怎么都能挑出刺来。
“义父，要不……用郡国并行的法子？”
刘季又想了个主意。
“各国贵族之女生下的子嗣，就封回其故国故地，给个百里封地，世袭祭祀。”
“正妃立秦女，天下人也能接受。”
说完他自己也没底，挠了挠头。
这要是还不行，他也没辙了。
始皇不置可否，沉思数息，看向扶苏：
“扶苏，这问题是你自己想到的，还是有人告诉你的？”
若是扶苏自己纠结，娶谁都不算大事。
若是有人故意拿此事做文章，挑唆地方与朝堂的关系，那就大开杀戒！
扶苏连忙解释：“阿父还记得去年推行天下族籍登记之事吗？有吏员回禀，说不少百姓登记完，都在闲聊说如今天下一家，不知太子妃会是哪里人，将来太子登基，他们家乡也能沾光。”
“儿臣觉得此事非小，便派人去各郡县打探，发现各地皆有类似议论，这才对娶妻之事格外慎重。”
始皇闻言，大喜道：“吾儿是如何暗中探查民情的？”
扶苏素来仁厚，不懂权谋机变，是他最放心不下的地方。
如今儿子居然懂得暗中派人查访舆情，还瞒过了自己，也瞒过了天天跟在身边的刘季，这成长速度，简直令人欣喜。
扶苏却有些尴尬：“是三位师傅动用门下弟子，帮儿臣探查的。”
“儿臣自己……还没这等人手。”
始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沉了下来，厉声吩咐：
“刘季！带人把他们三个，全关去鲍鱼室，跟胡亥一起腌一个月鲍鱼！”
“阿父！”扶苏急了。
师傅们是帮自己的忙，哪能反过来害人家受罚？
他连忙道：“李师傅正领着人制定新秦法，叔孙师傅带着新儒门人修订仪礼，淳于师傅也带着人在整理孔孟之道……都有要务在身啊！”
“那就一起送去！”
扶苏：……
他悄悄朝刘季递了个眼色。
义兄，帮帮忙啊。
换做以前，他早就扑通跪下求情了。
可他也知道，自己这位父亲最烦哭求，越求情罚得越重。
眼下这局面，也就刘季能劝得动。
“臣遵旨！”
刘季朗声应下，上前一步，不由分说捂住扶苏的嘴，半拉半拽地往殿外走。
“义父，臣带皇兄一同去督办！”
始皇挥了挥手，算是准了。
出了殿门，扶苏一把挣开，十分生气的看着刘季。
“义兄！我竟不知你是这般趋炎附势！”
刘季翻了个白眼，看着这位实诚的皇兄，哭笑不得。
“我的好皇兄，鲍鱼室就那么大，全送进去哪住得下？”
“你把旁边几处宅子也划成鲍鱼室，让他们住进去，好吃好喝伺候着，不用真腌鲍鱼，该办公办公，该修书修书，不就行了？”
“说白了，不就是禁足一个月，不许出门嘛。”
扶苏：……
他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啊？
还能这么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