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洪武年间。
江南多水,水多生蟹。
五代时,吴越便设有“蟹户”,专司管蟹之事。
彼时蟹户的职责,是管水域、拦簖,捕那江河湖荡中的野生蟹。
偶有捕到的幼蟹,便投入湖塘蓄养,待其长得肥壮再捞出来,价钱能翻上数倍。
后来吴越国灭,蟹户之制虽被废除,但这称呼却如水面浮萍,漂了一代又一代,在江南百姓口中流传了下来。
江南水乡的百姓,世代依水而居,也世代与蟹打交道。
他们将捕到的豆蟹、扣蟹投进自家陂塘、湖荡,圈起来精心护着,每日巡塘、换水、清水草,待到秋风起、稻花香时,那些蟹便一个个膏满黄肥,捞出来卖个好价钱。
养得多的,乡邻们便称一声“蟹户”。
大明的“蟹户”不过是个俗称,并非朝廷册定的户籍。
百姓们种稻的种稻,打鱼的打鱼,养蟹只是谋生的手段之一,丰年多一份进项,荒年也多一条活路罢了。
【#守螃蟹#】
画面中央,一个年轻姑娘盘腿坐在路边的小板凳上,怀里抱着一只油纸包着的烤鸭,正旁若无人地啃得满嘴流油。
她身旁搁着一只铁皮大盆,每隔一阵,她便放下鸭腿,抄起盆边的木棍,“哐哐哐”地敲上几下。
那声响在空旷的田野里传出去老远,惊得蟹塘里的水鸟扑棱棱飞起。
姑娘敲完盆,若无其事地继续啃鸭腿,啃到高兴处,还冲镜头晃了晃油亮亮的鸭骨头,笑得一脸满足。
天幕里,响起ai生成的音色解说道:
【博主被家里安排坐在路边看蟹塘,一个月三千块,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这儿,隔一会儿敲敲铁盆,把偷吃螃蟹的鸟赶走。
一开始每天带干脆面凑合,妈妈看女儿干活没劲头,先给炸肉丸子,后来干脆每天安排烤鸭。
这敲盆的劲儿肉眼可见一天比一天大,到后面连自家的螃蟹都安排上了。
这活绝了,往那一坐只管干饭,吃得舒坦了就哐哐敲两下盆,很原始的感觉。但爸妈听到声音就算是汇报工作了,这钱花得一点也不亏。
照这么吃下去,估计再过两年就不用敲盆了,直接拍肚皮就能把鸟吓跑。】
画面最后,姑娘把最后一块鸭肉塞进嘴里,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又“哐”地敲了一下盆。
那一声在暮色里格外清脆,像是某种古老的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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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区:
〖一个月三千,这活可以干。〗
〖她们家是分工的,爸妈起得早,养螃蟹做早饭,吃完早午餐,下午去打牌,让她看蟹塘,给口饭吃,给点零花钱,省得出去打工,他们还要请人。〗
〖还是现代社会好,奴隶可以自己生。〗
〖奴隶也没工资啊,主播应该算古代被家里管得严的纨绔。〗
〖很形象,出去挣钱还要家里补贴,不如就家里待着,管吃管住还给生活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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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湖边上,几个正在塘口忙活的蟹户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仰着头看天幕,神色各异。
白老丈蹲在自家蟹塘边,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拔出来的水草,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天幕上那只烤鸭,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身旁,王老头正弓着腰在塘里捞浮萍,听了半天动静,直起身来,把湿漉漉的浮萍甩到岸上,抹了把脸上的水珠。
“王老头,”白老丈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谁听了去,“你看后世那蟹……是人工繁育的吧?那塘子里密密麻麻的,一看就不是咱这种靠天吃饭的养法。”
同样是养蟹,他们大多看天时,靠自然繁育,一年能收多少全凭老天爷赏脸。
若是能和后世一样,人工繁育蟹苗,想放多少放多少,那这蟹塘岂不是成了聚宝盆?
王老头捶了捶酸痛的腰,白了他一眼。
“怎得?你还指望我看一眼那花花绿绿的画面,就晓得后人咋养的?”
白老丈搓了搓手上的泥,不死心地说:“万一后人讲了……”
“讲了又有啥用?”
王老头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一屁股坐在田埂上。
“那造纸也简单,传了上千年的手艺,后世还一点一滴都讲清楚了,你能造?”
白老丈还抱有幻想,争辩道:“咱们不行,朝廷那么多能人异士,总有能学会的吧?”
王老头“嗤”地笑了一声。
“朝廷?这要是讲的什么粮种、增产的法子,俺信朝廷会大力研究,毕竟那是填饱肚子的事。”
“可螃蟹……”他斜了白老丈一眼,“呵,这天还没黑呢,你就做起梦来了?”
白老丈皱了皱眉,显然不认同这个说法,据理力争道:“老王,你这话不对。这螃蟹可是贵人爱吃的东西,若是能学了后世那人工繁育的法子,贵人们就能天天吃上螃蟹。”
“朝廷不研究,那些爱吃蟹的贵人难道不会自己琢磨?”
王老头听完,愣了一瞬,随即捧腹大笑起来。
他弯着腰笑了好一阵,才直起身,抹了抹眼角的泪花。
“老白啊老白,你养了半辈子蟹,怎么还想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收了笑,正色道:“贵人要吃贵物,这螃蟹好就好在一个‘稀’字。”
“秋天那一茬蟹,数量有限,物以稀为贵,所以一盘蟹端上来,值好几两银子。”
“可要是螃蟹真能像后世那样,一塘一塘地养,随手可得……你信不信,这螃蟹就成了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吃的贱物。”
“到时候街头巷尾都有人挑着担子卖,三文钱一斤,那些贵人看都不会看一眼。”
“额……”白老丈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这话虽然刺耳,却是实情。
米,也是贱物。
可人离不了,所以贵人们得玩出新花样来,和老百姓的做法区分开来。
要挑上好的米粒,处子用山泉水洗米,蒸米的笼屉、锅、水都要用上好的。
就连烧火的柴都有讲究,非得是果木的,说是有香气。
一碗米饭能卖出百碗的价,吃的不是米,是那份排场。
螃蟹若是也和米一样烂大街,满城尽是蟹腥味,那还真变成了穷人食物。
贵人们要的不是蟹,要的是“别人吃不着”。
白老丈沉默了半晌,低头看着自家蟹塘里零星几只螃蟹在浅水里横行,忽然叹了口气:“那后世那些养蟹的人,岂不是……发不了财?”
王老头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望着天幕上那个抱着烤鸭、敲着铁盆的姑娘,嘴角露出一丝说不清是羡慕还是感慨的笑意:
“谁知道呢?就算发不了财,光靠养蟹也能养活一家。”
白老丈闻言,沉默了一会儿,重新蹲下身,拔起塘边的水草,动作比方才慢了些,像是还在想着什么。
王老头已经挑着担子往家走了,走出几步,回头喊了一声:“老白!明儿还来不来?”
白老丈头也不抬,闷声道:“来。”
“那带点酒,咱俩塘边喝两盅。”
“成。”
王老头晃晃悠悠地走了,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
白老丈又拔了两把水草,忽然停下动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老茧的手,又看了看塘里那瘦小的螃蟹,忽然笑了一下,自言自语道:
“一个月三千……管吃管住……”
他摇了摇头,把水草往岸上一扔,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走了走了,回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