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真走进了山洞,缓缓在刘知为对面坐下,然后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我没有打扰你们的谈话吧?”他看向山洞里的二人,没什么诚意的问道。
“真君说笑了。”古命好赶忙摆手。
刘知为看着唐真那副疲惫的表情,却只是平淡地摇头道:“打不打扰,你不都走进来了吗?”
唐真轻轻笑了一下,随口道:“你们继续便是。”
古命好有些摸不透唐真是来干什么的,所以有些惴惴。
其实过往他从没有害怕过唐真,因为这个人的性格很稳定,虽然天下绝顶、行事不羁,可内里其实与人为善,甚至有些过于温和。
他和唐真二人关系最好的时候,每次见面都是一场宾主尽欢的宴席,因为双方的每笔生意都是双赢,那自然是亲密无间。
但随着他地成婚以及后来唐真经历桃花崖,二人的生活都发生了许多变化,也是许久没有交际了。
所以当他再见唐真时,那张脸或许有着几分故人重逢之感,可上面的神情是古命好从没见过的,他先是感到陌生,然后幡然生起一种对于身旁存在的比自己强大之人的恐惧。
他啊,如今并不太想和唐真待着,有种坐在睡虎身旁的感觉。
好在,唐真进来后就一直坐在那,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刘知为看向古命好,“古兄,我们继续?”
“哦,好。”古命好点头。
“我这次来找你,主要是因为你出身洪州,又是精通术法,所以想要问问你对于螺生的看法,毕竟我是书生,术法之道实在不算擅长。”刘知为似乎也被唐真打扰,跳过了很多前言,直接问出了核心的目的。
古命好笑着摆手,“知为兄过谦了,你那术法造诣也不浅啊!而且我也不是术法大家,做的都是些逗人乐的小玩意,对于这种改变世间万物流转的大法术哪有什么见解。”
“而且。。真正的术法大师不是在这吗?这种事刘兄何不问真君的意见?”
他看向一旁的唐真。
刘知为认真的看着他道:“自是会问的,但他的意见重要,你的意见也很重要。”
古命好还想推辞,可唐真此时也抬头道:“你说你的,我又未必和你一样。”
“额。。。那我就班门弄斧了。”古命好挠了挠头,斟酌了一下措辞道:“我觉得这套螺生之法想的很好,做的很差。”
“还请古兄细言。”刘知为微微整理衣袖,坐直身体。
“螺生往复确实已经有了些许成效,但其到目前为止根本没有展现出容纳天下生灵的能力,只有一堆圣人尊者借助此法延寿重临而已。”
古命好摊手道。
“佛宗说出口的是一套让生灵延续的轮回之法,但最开始做的,却是一套让死伤圣人重归九州的招魂之法。”
“于是这套术法从广而纳天下,变成了狭而赋私欲,与大道牵扯过多,以至于无法延续。”
“为何说无法延续?”刘知为继续追问。
“因为它将重心放到了如何把螺生之人前世的力量带到后世,而非把重心放到如何把前世的一切抛下。”古命好微微摇头,似有些遗憾,“我与真君在皇都见到了人皇螺生,便知晓此法不成,因为那不是一个重归天地的新生,而是一个满是上一世尘缘的旧人。”
唐真微微侧头,这点古命好讲的很透彻。
佛宗的螺生刚出现时,确实带给人很多担忧,但随着它不得已的展露越来越多,道儒两家对它的了解越来越清晰,反而放下了这种忧虑。
因为佛宗实在做的不好。
如今他们几乎将‘这道术法可以让大人物永续’当成一种公开的宣传方式,但这恰恰也是螺生最终不会成为‘天下法’的根本原因。
因为一个要容纳天下生灵的大轮回。
最基本的应该是维护生死这道天下最大的公平,而且要设下千万层保障,不然谁敢放心将自己交付于其中。
小人物进去,难道之后千百世也是碌碌无为,做他人之垫脚石?
大人物进去,却也担心在无行为能力时被人设局,永世不能翻身。
于是,佛宗越是想让人进入螺生,越是展露私欲,而私欲越重,人越难相信佛宗,越是不敢进,如此循环,最终只有那些无路可退之人,将螺生当成自己最后的希望。
所以古命好才会觉得可惜,偏偏是佛宗,如此浪费一道了不起的术法。
“可还有改进之希望?”刘知为问道。
“术法能改进,但信任不行。”古命好摇头,“如今天下都知道这道术法是有后门的,谁进不进后门根本不是一个现实问题,而是一个想象的问题,只要你无法百分百确定自己是后门中的,那便不敢进入其中赌。”
刘知为叹了口气,缓缓点头。
“在理。”
古命好笑了笑,反问道:“知为兄对螺生如此感兴趣?是觉得此道对儒门有帮助?”
刘知为也是笑了笑,“不,我只是单纯觉得,螺生此法可成大事。”
古命好微微一惊,随后摆手道:“知为兄说笑了,此法与魔尊沾染,乃是恶法。”
“并未说笑。”刘知为只是淡淡道:“法术善恶,不该如此草率的决定。”
唐真看向刘知为,这位白玉书生的目光清澈,他说出这话时甚至没有看自己一眼。
古命好不再说下去了,他对螺生的看法也是中性的,可他不会说,因为得罪人。
而且得罪其他人也就算了,还有一位最可能得罪的人此时正坐在山洞里,看似无声,气息却让人无比不安。
“多谢古兄了,今日无法畅谈,若是日后有机会再详谈吧。”
刘知为似乎看出了古命好的犹疑,便也起身行礼。
“哪里哪里!”古命好站起身,回礼,随后又看向唐真道:“那二位先谈着,我去问问茅草堂这边关于我那两个后辈的情况。”
随后一溜烟的就走出了山洞。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剩唐真与刘知为。
“我便是你们无法畅谈的原因?”唐真看着外面小雨中逐渐走远的背影低声道。
“你今日的模样,任谁都会吓到,何况是他呢,你明知道他最是胆小,不喜争斗的。”刘知为坐回原位。
“他的胆小不是不敢做,而是不敢露。”唐真低声道。
“我知道,所以我没有继续问下去,因为你在,他就不会说实话。”刘知为看向唐真,“你今日来,是来找我的还是找他的。”
“都有。”唐真也收回了看向外面的视线,抬眼与刘知为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