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悬在半空,裙摆垂着不动。
那双圆眼珠子盯着桃夭的侧脸,转了两圈。
这位主人,平时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终末的麻烦,永恒的麻烦,以及黄昏的麻烦。
哪一件不是信手拈来。
怎么到了绯樱这里,就犯难了?
小小的呆毛歪了歪,整只小精灵往前飘了半寸。
【主人。】
桃夭靠在沙发里,没应声。
【不至于吧……】
小的手在身前攥了一下,又松开。
【您还会怕这种麻烦?】
裙摆晃了一下。
【绯樱可是主角呀。而且哪次不是被主人牵着鼻子走的?】
小小的小脑袋歪了歪,那张巴掌大的脸上带着一种“这有什么好纠结”的坦然。
【不管是大樱还是小樱,到最后还不是得听主人的安排?】
桃夭的手搭在扶手上。
指尖动了一下。
“那又怎样?”
嗓子放得很平,不轻不重。
“我身边麻烦的已经够多了。”
她的手从扶手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随意地交叉着。
“一个永恒整天不知道在想着些什么,还有一个躲起来的终末,随时都有可能冒出来跟我爆了,一群小妖精各有各的性子要哄,新版本的事情还堆着没处理。”
停了半拍。
“要是大绯樱情况不明,就需要额外花心思的……”
桃夭的脊背往沙发深处又靠了一寸。
“最主要的是。”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
“我们不清楚大绯樱在意识到那个愚蠢的自己之后,会不跟自己做切割。”
小小的呆毛竖了起来。
桃夭继续说。
“这种涉及人格冲突、自我竞争的东西,本身就难处理。稍微引导不好,就会往奇怪的方向走。”
她的下巴往上抬了半分。
“而且你别忘了,这些东西到时候放在主线剧情里,让那些玩家们看到。”
指尖在膝盖上一敲。
“她们未必买账。”
小小安静了两秒。
整只小精灵悬在半空,裙摆不再晃了。
过了一阵,她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主人,咱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桃夭没有立刻答。
她靠在沙发里,手指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
整个人的姿态懒散,可那双眼里转动的东西一点也不懒。
三秒。
五秒。
“不管绯樱现在是哪种情况。”
桃夭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五指在空中松了松。
“大绯樱既然没有来找我……”
她的唇弯了一下,弧度不大。
“就说明她暂时没做好准备。或者说,还在观望。”
小小凑近了一截。
桃夭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小小。这段时间,除了准备新版本的戏份之外。”
手指往前一点,在小小面前的空气上。
“你多一个任务。帮我盯着绯樱。”
小小的身子缩了一下。
“我想看看。”
桃夭的手收回来,揣进开衫口袋里。
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一仰,脑袋歪着。
“我的好绯樱,在知道了自己现在这副德行之后……会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桃夭并不怕大绯樱搞出什么动静。
怕的恰恰是对方什么都不做。
缩在那片意识的角落里,沉默着,旁观着,用那种冷到骨子里的审视打量着现在的自己,然后什么反应也没有。
那才真的棘手。
只要她出招,不管是冲突、对抗、还是试探,桃夭都有一百种办法去接。
去哄。
去把局面往自己想要的方向拽。
可对方不动的话。
就只能等。
桃夭不喜欢等。
小悬在半空,整只小精灵的裙摆耷了下来。
又是任务。
又是盯人。
明每天要忙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知道了。】
小小的小手垂在身侧,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然后,她的身子往后飘了一寸,整个人背对着桃夭,嘴唇几乎贴着自己的领口,压到几不可闻的音量:
【主人就是懒……明自己可以盯着,非让小小来……】
声音细得跟蚊子哼似的。
桃夭的手搁在口袋里没动。
“你说什么?”
桃夭的话语慢悠悠的。
小小的脊背瞬间绷成一条直线。
桃夭歪着头。
那双眼半眯着,嘴角带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
不是生气,是那种猫逗老鼠之前的、慢条斯理的兴味。
小小猛地转过身。
呆毛炸开,整个人在空中蹿了一截,双手在胸前摆得飞快。
【啊!没什么没什么!】
她的小脸上堆满了笑,笑得比哭还真诚。
【就是觉得主人这个方法特别好!对!就是这样!】
裙摆在空中转了一圈。
【小小一定盯好!保证完成任务!绝不偷懒!】
桃夭看了她三秒。
嘴角往上多翘了半分。
“嗯。”
一个字,收了。
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撑着沙发扶手站起身。
拖鞋在地板上蹭了一声,整个人往卧室的方向晃过去。
“行了,我去睡了。”
小小在身后飘着,还保持着那副讨好的姿势。
等桃夭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整只小精灵才泄了气一样瘫在半空。
桃夭倒在床上。
被子没盖,就那么仰躺着,长发铺了一枕头。
昨天又不小心熬了一宿。
跟永恒处理完始源花海的事情之后,又去看了绯樱的状况,再回来琢磨了半天,一抬头,天都亮了。
严格来说,身为妖精,她根本不需要睡觉。
这具身体的精力几乎无穷无尽。
哪怕连续清醒一个月,也不会有任何疲惫感。
但桃夭就是喜欢睡觉这件事。
闭上眼,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关掉,让意识沉到一片温暖的黑暗里。
什么权柄、什么剧情、什么大小绯樱。
都不用管。
舒服。
所以她一直把这个习惯留着。
三秒之后,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
另一边。
妖精学院,宿舍楼。
绯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搁在肚子上,屏幕黑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句话。
“想要变强的话,就去找小蕾学习。”
她翻了个身。
过了片刻,又翻了个身。
枕头被她揉得变了形。
她不生气了吗?
不,还是气的。那些精心收集的照片,全没了。
一想到这个,胸口就跟堵了团棉花似的,闷得发慌。
可气归气,她得把干这事的人找出来。
绯樱猛地坐起来。
今天没课。
既然那条留言指向小蕾,那小蕾就是线索。
甚至很有可能,那个删她照片的混蛋跟小蕾有关系。
说不定就是小蕾干的。
绯樱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巨大。
毕竟……
谁会无缘无故留那种话?
“去找小蕾学习”
这种措辞,不是当事人说得出来的?
绯樱的脚蹬在床沿上,整个人弹起来。
换衣服,穿鞋,抓起手机塞进口袋。
动作快得跟赶场喝酒一样。
她一边套外套,一边在心里盘算。
小蕾住哪个宿舍来着?
左手拉开门把手,右脚已经迈出了门槛。
走廊里空荡荡的,早课时间,大部分人都不在。
绯樱的脚步踩在地板上,速度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
楼梯,转角,下了两层。
小蕾的宿舍在三楼东侧。
绯樱停在那扇门前。
拳头抬起来。
顿了一秒。
然后,狠砸了下去。
“小蕾!开门!!”
门板震了两下。
走廊里的回音还没散,绯樱的拳头已经砸了第二下。
“我有事找你!”
门缝里,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响动。
然后……
门开了一条缝。
花蕾的半张脸从门后露出来。
头发有点乱,明显刚睡醒的样子。
那双眼睛半睁着,带着一层没散尽的朦胧。
她看了绯樱两秒。
“小樱姐?”
嗓子哑的,尾音拖着一截没醒透的黏糊。
绯樱的拳头还举在半空,维持着砸门的姿势。
花蕾往门框上靠了靠,揉了揉右边的太阳穴。
“今天应该没课的呀……”
停了一拍。
她的脑袋歪了歪,打量着绯樱那张写满了来势汹汹的脸。
“姐怎么起这么早?”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困惑。
毕竟在花蕾的认知里,没课的日子,绯樱能睡到中午一点爬起来吃午饭就已经算自律了。
现在才几点?
八点出头。
这位炎之花的大姐,居然比她还先起?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绯樱僵在原地。
拳头悬在半空,嘴张着。
三秒前她还气势汹汹。
满脑子都是冲进去揪住小蕾的领子,质问对方到底有没有动过她的手机,到底是不是幕后黑手。
可这会儿……
完了。
脑子转不过来了。
她该说什么?
“小蕾你是不是动了我手机”
可太直白了。
万一不是人家干的,那不是白丢人?
“小蕾你有没有让别人给我留过消息”
但这话更奇怪。
怎么解释自己手机里那张图片?
总不能说“我藏了一堆桃夭的照片然后被人删了”吧。
绯樱的脑子在那一瞬间打了十七八个结,每一根都越拽越紧。
她想套话。
想试探。
想不动声色地从小蕾嘴里挖出点有用的信息。
最好能顺着线索揪出那个删她照片的混蛋,然后狠狠拷打一顿。
可想法归想法。
真站在这里了,她连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套话这种事,需要动脑子。
而动脑子这件事,对绯樱来说……
“那个……”
绯樱的手从半空中收回来,在身侧晃了一下。
“就是……”
又晃了一下。
“额……我……”
花蕾靠在门框上,那层没醒透的迟钝散了大半。
“……”
她看着绯樱在自己门前扭来扭去,一句完整的话蹦不出来。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磨磨唧唧的,还绯樱呢。
不过花蕾没开口催。
她了解这位大姐。
绯樱这人,平时要么是直来直去地往人脸上怼,要么是无所事事地到处瞎晃。
从来不会在人家门口站着,支吾吾半天放不出一个屁来。
像现在这种表现?
花蕾活了这么久,加上前世的记忆,满打满算见过两回。
每一回,都代表着……
这人遇上了什么说不出口的事。
花蕾的困意彻底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久违的好奇心。
什么事能让绯樱变成这副样子?
被桃夭骂了?
不对,被骂了会直接气鼓鼓地跑来抱怨,不会吞吐吐。
跟谁吵架了?
也不像,吵完架的绯樱是暴躁的,不是扭捏的。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
有什么事,她想问,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花蕾的八卦之魂,燃了。
“小樱姐是有什么事吗?”
花蕾主动开了口。嗓子比刚才清醒多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
绯樱的身体抖了一下。
“有!”
条件反射。
话一出口,脑子才跟上来。
不对不对不对……
“不!没有!”
花蕾眨了一下。
绯樱的手在身侧挥了一下,整张脸涨成了跟头发差不多的颜色。
“额……应该……算有……”
最后几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花蕾看着她。
门缝里露出来的半张脸上,写满了一种微妙的无奈。
这人是真的不会拐弯抹角。
哪怕下意识想藏着掖着,也藏不过三秒钟。
花蕾把门拉开了。
整个人从门后走出来,睡裙的下摆在膝盖上方晃了一下。她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抓住了绯樱的手腕。
绯樱的身体一顿。
“这里不方便说话。”
花蕾的手牵着绯樱往屋里带,脚步不急不缓。
“进来坐,我早上点了食堂的外送,等下一起吃。”
绯樱被拽着进了门,整个人还是懵的。
门在身后合上。
花蕾的宿舍不大。
单人间,桌上摆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搁了个保温杯,杯盖上趴着一只小花造型的硅胶塞。
床铺整齐齐,被子叠得方正正,只有枕头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凹痕。
绯樱站在屋子中间,手在身侧搓了搓。
花蕾走到桌前,拉开椅子,拍了拍椅面。
“坐。”
绯樱磨蹭了两秒,最终还是乖乖坐了下来。
花蕾搬了个小凳子,坐到绯樱对面。两人之间隔了不到半米的距离。
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整个人往前微倾了一点。
“小樱姐。”
花蕾的嗓子放得很轻,耐着性子,一字一顿。
“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绯樱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
两只手搁在腿上,十指绞在一起,又松开,又绞在一起。
花蕾安静地等着。
没催,也没追问。
就这么静静的笑看着绯樱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