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狙击手在八百米外的灌木丛里趴了很久了。
从林梓明还在坡顶和黑夹克说话时起，他的瞄准镜就锁着林梓明的后脑勺。
晨光从云缝里漏下来那会儿，镜片反了光，他立刻把枪口压低了半寸，等云影重新合拢才抬起来。
那是一个极老练的动作——迅速、克制、不留痕迹。
但他跟得太近了。
褐丝已经爬上了他伏地的前臂，一小截暗红色的细线贴着他的袖口，正在缓缓收紧，像一根试探着缠上来的蛇尾。
他抖了一下手腕把那截线甩脱了，线断在袖口的布料纤维里，断口渗出的暗红液珠被他的体温蒸出一缕极淡的白气。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瞄准镜。
镜片里的林梓明正沿着那条深黑的路径向北走，步伐均匀，肩线放松，看起来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狙击手心想，再跟五百米，等他走到那片裸露岩层的开阔地带就开枪。
那儿没有植被，没有遮蔽，弹道不受风偏，一枪就能让他从胸骨中间那个发着暗橙色光的位置裂成两半。
林梓明确实没有察觉到身后的目光。
但胸骨里那枚楔形片感觉到了别的什么——一种极细微的、从路径两侧传来的收缩感。
褐丝在他脚边缓慢地变换颜色，暗金色从坡顶一路铺到他眼前，平稳地向外伸展，像一盏一盏被点亮的引路灯笼。
但在那些金色的缝隙之间，他隐约看见了几道不一样的东西。
银色的线。
极细，极淡，像蛛丝在暗处折射出的冷光。
它们嵌在金褐色丝网的下层，不发光，不移动，只是安静地伏在那里，像一张被精心编织的暗网铺在正路底下。
黑夹克说过，“银色的线是认别人的，别踩。”
林梓明放慢了脚步。
他的目光沿着银色丝线的走向看过去，发现那些银线并不是漫无目的地散布——它们全部朝着一个方向汇聚，汇聚的方向正是他来的那条路，坡顶的方向。
银线像血管一样从北侧回收，沿着他走过的路径往回抽，在每一个他脚掌落地的位置都留下一圈极浅的银色印痕，像一张足迹追踪图从地面之下被推上来。
银线在追踪他，也在追踪跟在他身后的东西。
他停住了。
胸骨里的楔形片在他停步的瞬间多亮了一拍，那层暗橙色的光从胸骨表面向外扩散了一圈，像一枚石子投入水面时扩开的涟漪。光晕掠过他脚边的金褐色丝线时，那些线骤然绷紧了一瞬，发出一阵极轻的沙沙声，像千万片干叶在风里摩擦。
银线在这一波光晕经过时却纹丝不动，冷而静地嵌在泥土下层，像被冻住的河流截断面。
他把右手从衣袋里抽出来，中指指根那圈褪色的金线贴着他的皮肤微微收紧了一圈。
不是收缩，是一种指向性——像一只被蒙住眼睛的鸟忽然感觉到风向变了，正在朝那个改变的方向慢慢转过头去。
金线指的不是北面的光点弧线了。
它指向他身后，偏左，偏下，指向那片灌木丛和岩石交错的低洼地带。
“银线认的是别人的。”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黑夹克的话。然后他知道了那根银线认的是谁。
八百米外，灌木丛深处的狙击手正把食指搭上扳机护圈。
他的瞄准镜里，林梓明停住了脚步，正朝他的方向偏过头来。
那张脸在晨光尚未完全亮透的暗调里显得轮廓分明，下巴的弧线被胸骨里那层暗橙色光自下而上地打亮了一层薄薄的光边。
狙击手的手指收紧了一扣。
但他的头突然爆开了，像西瓜一样炸裂，爆出一团血雾，他被爆头了！
他在倒下瞬间装了消音器的狙击枪爆豆地响起，子弹偏了林梓明头部三米远破空而过。
他身后的杀手把枪放下伏在草丛中一动不动，风儿吹过，一片寂静。
狙击手挣扎了一下。
枪从他手里滑脱，枪管歪向一侧，瞄准镜磕在石头上碎了一角，镜片裂成放射状的蛛网。
林梓明看见远处灌木丛里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光，是一种反差不和谐的动静——枝叶剧烈摇动，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翻了个身，然后一声极短的闷响从那个方向传过来，像一根粗树枝被折断了。
他没跑过去。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灌木丛里的动静渐渐平息下去，银线从植被缝隙之间缓缓退出来，一根一根缩回泥土深层，像潮水退去时裸露的沙地重新被水覆盖。
灌木丛恢复了静止，那片碎了一角的瞄准镜片在最后一丝晨光里闪着锐利的光，像一颗被挖出来的眼珠搁在石头上。
林梓明抬起右手，指根那圈金线松了回来，指向重新调回北面。
那些淡金色的光点排成的那道弧线还在原地等他，一盏没灭。
胸骨里的楔形片在他重新迈步时恢复了均匀的涨落节奏，一呼一吸之间暗一分亮一分，像一个刚刚确认完四周安全的人终于放心地继续赶路。
他走入了那片裸露岩层的开阔地带。
脚下深黑的路面在这里收窄成一条仅容一足通过的细脊，两侧是被银色丝线占据的灰色碎石带，银线安静地伏着，像冬眠的蛇盘在各自的窝里。
他没有偏头去看。
那条细脊将将够他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正中央，靴底边缘刮到两侧碎石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碎石下方的银线微微蠕动了一下又停了，像睡眠被短暂惊扰的活物翻了个身。
走出开阔地带的最后一刻，他侧过头朝左后方扫了一眼。
灌木丛那边已经彻底安静了，连风都停在那一片的上方，像一口被盖住的井。
碎了的瞄准镜片还在石头上，但镜片下方多了一样东西——一根银线从碎石底下穿出来，绕上了镜片的边缘，正在缓缓地将它拉进泥土里，像一枚落进水里的硬币被水底的暗流拖进淤泥。
他转过身去，把目光收回到前方。
淡金色的光点弧线离他近了许多，最近的一盏几乎就在百步开外，光点悬浮在齐腰的高度，表面有一层极薄的、缓缓转动的光膜，像一枚被托在看不见的掌心里的卵。
第四颗珠宝在弧线末端等着他。
他迈上那道细脊最后一段，靴底踏进深黑色路面的尽头，胸骨里的楔形片在他踏出那一步时忽然静了一拍——然后以两倍于之前的频率开始跳动，像一颗遇见另一颗的心跳忽然加速了共鸣。
指根的金线在他皮肤表面微微颤动着，朝那道弧线的末端伸出一种柔和而持续的热意，像一个人隔着很远的路朝另一个人伸出手去。
远处的地平线上，那道弧线末端的光点正在变亮。
比所有其他的光点都亮，亮到在逐渐暗下来的云层底下像一枚被固定在半空的星，稳稳地烧着，不晃，不闪，只是在等他走过去。
灌木丛那边再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银线也彻底静止了，整片丘陵在云影之下安静得像一张画。
但他知道那根银线认过的人不会那么容易消失。
它们只是暂时收回了地下，收回了它们原本伏着的深灰色碎石带里，等下一双脚踩上去的时候再缠上来。
他走过细脊的最后一步，脚掌落在丘陵北侧湿润的粘土上，感觉那枚正在变亮的光点正隔着中间的褐丝网络和起伏的地势朝他的胸骨发出一阵极低频率的脉动——和他自己胸腔里那颗楔形片的脉动正好差了一个节拍，像两支队伍踩在不同拍子的鼓点上朝对方靠近。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步伐，朝那枚光点走去。
杀手像猎豹一样伏在草丛中远远跟随，他要在林梓明取到第四颗珠宝时将两人射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