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序的人将装满银票的箱子抬上马车,车轮碾过积雪,消失在长街尽头,也带走了秦楼账面上最后一分流动的底气。
洛云蕖立在风口,雪沫扑在脸上,像细碎的冰针,冷意钻进领口,却比不过心里的空荡——那三十万两不仅是钱,更是姑娘们的嫁妆、私房、活命的指望,如今全成了陈序掌中的筹码。
她应该更努力一点,这三十日因为她的分心,导致姐妹们损失太多。想到这里,她内心已经满是内疚。
但她知道,内疚,于事无补。
她转身回厅,炭盆里的火明明烧得正旺,却暖不透指尖的凉。
不知坐了多久,忽有脚步声从堂外传来。
洛云蕖抬眸,却是苏溪宁与张宁顺掀帘而入,鬓角沾着未化的雪粒,裙摆浸湿半截,显然是赶路辛苦。
苏溪宁性子急,几步上前抓住洛云蕖的手,掌心粗粝的茧子硌人,却暖得真实:“路上雪封了道,紧赶慢赶还是晚了刚到就听姑娘们说了——那姓陈的畜生没把你怎样吧?”
张宁顺不说话,只将一杯滚烫的姜茶塞进洛云蕖手里,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眉头微微蹙起。
洛云蕖摇头,勉强扯出笑:“姐妹们凑了钱,暂时撑过去了,是我不好,没有保护好大家。”
“这怎么能怪你呢!”张宁顺轻叹,从怀里摸出素布荷包,针脚密实,不是名贵料子,却沉甸甸的,“这是苏姐姐绣坊这些年攒的所有流水,五万两,原就是想给你开业做底金的。”
洛云蕖指尖一颤,荷包烫手似的,想往回推:“苏姐姐,张姐姐,使不得,那是你们一针一线熬出来的,绣坊几十口人要吃饭,我怎么能……”
“拿着!”苏溪宁按住她的手,力道不容拒绝,笑着道:“当年要不是你和辛公子暗中周旋帮忙,我和孩子早被沉塘了,哪还有命开绣坊?这钱本就是预备还你们的恩情。”
“我帮你们本就是自愿,没有想过让你们偿还,别说恩情!”洛云蕖急了。
苏溪宁坚决道:“你前期已经把自己多年的体己都填进了秦楼,当我们不知道?如今身无分文,还要硬撑,秦楼开业在即,需要的是真金白银,快拿着,别叫心血付诸东流!等这秦楼正式开张了,想想看,有多少女儿家能看到新的希望!这是好事啊!你就看在我们热心帮助女子的份儿上也得收下!”
洛云蕖喉间一哽,推拒的话卡在嘴边——确实,她连给腹中孩儿裁块新布的余钱都没有,这五万两,是雪中送炭,更是救命稻草。
她不再推辞,敛衽深深一拜:“云蕖替秦楼上下,谢过姐姐,不过,这钱就先当你们借给我个人的,等挣了钱我一定还你们。”
话音还未落,洛云蕖的胃里猛地翻搅,酸气冲上喉咙,她偏头掩口,却止不住干呕。
苏溪宁一把搀住她,目光扫过她泛白的唇,神色凝住,看了看四周无人,只有张宁顺,才压低嗓音,问:“云蕖,我一直有个疑问,前些天就见你喜欢吃酸的……你跟姐姐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了?”
厅内静了一瞬,火盆里的炭火噼啪炸响,半晌,洛云蕖垂眼,方才轻轻点头。
张宁顺倒抽一口气,与苏溪宁对望一眼:“谁的?不会是……辛公子的吧?”
洛云蕖咬唇,没有摇头,就是默认。
“果真是。”苏溪宁急忙问,“这么大的事,他人呢?可知晓了?”
她将辛柏聿离去、辛父威逼、药被偷换的事简略说了,声音涩然,“他回京城去了,恐怕是有难处不能再回来了。如今……”
苏溪宁沉默良久,忽然张开手臂将洛云蕖揽进怀里,手掌在她清瘦的背上轻拍,像安抚多年前被救上岸发抖的自己:“傻丫头,你这命途,怎么终究还是走了我的老路!”
她松开手,盯着洛云蕖湿润的眼,神色郑重:“你打算怎么办?这孩子要还是不要?”
洛云蕖抬头,茫然看她:“我……”
“姐姐是过来人,你知道的。”苏溪宁怕她不要孩子,连连苦笑,眼底有旧伤疤被揭开的痛,却更多是韧劲,“当年我未婚先孕,怀着孩子无处可去,是你和辛公子救的我。生下来那两年,唾沫星子能淹死人,针线活做到半夜,只为多挣一口米汤——可你看看现在。”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张宁顺:“亏的有她,孩子启蒙读书,绣坊安稳,日子是苦,可孩子是黑夜里的灯。你比我聪慧,比我坚韧,秦楼有这群姐妹,有我们在后头撑着,再难也能趟出路。若不要这孩子,往后几十年,午夜梦回,你必会悔痛。”
张宁顺轻声接话:“万事总有解法,唯独这条命,断了就续不上。云蕖,你不是一个人,我们一起担着,这孩子,就算没有父亲,亲人多着呢!”
苏溪宁道:“辛公子是重情重义之人,我不信他会辜负你和孩子,只怕京城人心险恶,他一个人去对抗家族力量怕是难的很,如今不归也是情理之中,你一个人有了身孕,更要小心才是,保护好自己和孩子,等他回来娶你。”
张宁顺道:“溪宁,你我深受男人之苦,你怎么还替男人说话?”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我觉得辛公子人品贵重,况且他多年前就喜欢云蕖,多在她身边陪着护佑,这份心意我都看在眼里。再说心上人有了孩子,他怎么可能不喜欢心疼呢?我们不能只看他不归的表象,云蕖你要是信得过我,我替你去京城走一趟问他一问,如何?”
洛云蕖望着二人,积压多日的惶惧、委屈,被这质朴滚烫的话撬开缺口,泪珠砸在荷包上,晕开水痕。
她拭去泪,抬头时眼底多了份笃定:“姐姐放心,孩子我要,秦楼我也守。只是京城太危险,姐姐一个女人家如何去得?还是别去了。”
“我自有法子,你就别管了。”苏溪宁笑着道,“总不能叫山高路远挡了你出嫁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