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甘石桥下的西四牌楼，又称西市，是明代京师的法定刑场。
刑场有东西两个牌楼，牌楼下就是行刑之所。
而两个牌楼的作用也不一致，西边的用来杀，而东边的，用来剐。
韩林与曹变蛟到达西市的时候，那里已经人满为患，放眼望去，到处人头攒动，有些人甚至已经爬上了房顶，嘈杂一片。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东边的牌楼，对着那里指指点点。
似乎为了让观刑的人看得更加清楚，短短几个时辰之间，那里就已经搭好了高台。
台上竖着两个十字形的木架，不过木架上空落落的，显然是袁崇焕还没到。
而更远处，大量穿着红胖袄的兵卒正在维持着秩序，刀枪齐出，拦着人群，每个人都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饶是韩林和曹变蛟都年轻，身手也不错，但也是挤了半天在别人的叫骂声中挤到了前面。
没了人群的遮挡，这一下看得就更加清楚，
刑台的东侧，搭了一个棚，棚内坐着几个官员，居中坐着的是一个年过五旬的老者，再看其袍服，应该是刑部的侍郎，韩林在脑海当中比对了一下各部的官员，觉得此人应该是叫涂国鼎。
过了片刻，人群爆发出“轰”地一声，两个人也抬头看过去，发现原来是几个行刑的刽子手出现在人们的视线当中了。
这些刽子手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个菜板大小的筐，里面放着铁钩和大小不一的利刃，不时的抽出来在磨刀石上打磨，做着行刑前的最后准备。
又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以后，先有一队官从西边的巷口冲出，这些人个个人高马大的，看起来十分威武雄壮，比拦在韩林等人面前的官兵都要高出半头。
到达高台下后，这些人在台下分批站定，手中的利刃出鞘，这是为了防范有人劫法场。
人群的叫嚷声更大了一些。
这群人的出现，昭示着今日受刑的犯人，也就是袁崇焕马上就到了。
果然，少顷就又有一队人马走了出来，不过与韩林料想的不一样的是人犯不是坐刑车，也不是被押着步行赶到，而是坐在城守时常用缒城而出的那种大筐。
前后两个人，用木棍挑着竹筐，走在神情戒备的队伍当中，竹筐随着步伐左右摇摆，估计里面坐着的人会很难受。
竹筐共有两个，里面坐着的人韩林却全都认识，前面的是袁崇焕，后面的则是被他从草原俘回来的布尔噶都。
袁崇焕本就瘦小枯干，锒铛入狱大半年，现在看起来就只剩下皮包骨了，外加披头散发的，盘坐在竹筐当中，一双脚也没穿鞋子，十分落魄颓唐。
自东事以来，最有权柄的督师此刻尊严扫地。
至于布尔噶都，他拢共也没被抓回来看押几天，倒是很有精神，扒着大筐的筐沿儿高声求饶。
他们的出现让人群的叫骂声更高了，群情激愤地往前涌，就算韩林和曹变蛟两个人身强体壮，也被挤得东倒西歪，看这样子要活撕了他们。
己巳之变，这两个人一个是对面的元凶，一个是本方的祸首，京师附近的老百姓可是饱受建奴鞑子的残害，因此当见到两个人时就有些情不自禁。
面对骚动，前面拦着的官兵似乎早有预料，根本就没客气，前排的一边大声呵斥，一边用刀鞘不断拍打，后面的人则更加直接，将刀抽了出来提在手里。
混乱当中，韩林和曹变蛟都殃及池鱼，挨了几刀鞘。
不多时，官兵们就将激动的人群给弹压了下来，眼见无法冲破阻拦，人们将满腔的怨恨化为了最恶毒的诅咒，指着二人的方向破口大骂。
嗡嗡的叫喊鼓动着韩林的耳膜，他再抬眼去看，发现袁崇焕和布尔噶都都已经被抬到了木台旁边。
袁崇焕的筐前已经摆了一张桌子，一个正在奋笔疾书，应该是在记袁崇焕的遗言。
而布尔噶都的筐前则没有，一个蒙古外夷，他就不配享有这个待遇。
留给袁崇焕说遗言的时间很短，估计连半炷香都没有，书案撤去，很快两个人就被从筐里提溜出来，押到高台之上，行刑的刽子手一边用手指粗的绳子将两个人牢牢固定在木架上，一边对两个人说着什么。
在绑缚完毕以后涂国鼎便站起来宣读圣旨，圣旨与韩林他们看的布告大差不差，结尾声音高亢洪亮：“照律当剐三千六百刀。”
涂国鼎的话音刚落，台上的刽子手，连同台下的禁军，齐声呼应，声震寰宇。
随后一杆硕大的铁铳被抬了出来，一个人将其点燃，巨大的声响震得人耳膜生疼，所有人都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准备观看行刑，人群顿时拔高了一尺多。
几个刽子手走到两个人面前，辅助的刽子手将绳索的活扣向后一拉，两个人垂落脑袋猛然一仰，露出面目。
凌迟是一项技术活儿，为了保证犯人极致的痛苦，要先切头面、随后手足、再是胸腹、最后枭首肢解，在这个过程中，要让人犯极致的情形，为了防止流血过多早死，甚至会为期内服外敷药物。
至于坊间传闻的什么为了防止人犯受苦，亲朋好友买通官员刽子手，当先一刀先将人犯捅死那都是扯淡。
但凡处以凌迟的，都是官方认定的罪大恶极之辈，上上下下都盯着呢，哪个敢为了这点银子冒天下之大不韪？
伴随着袁崇焕和布尔噶都一声声不似人的惨嚎，身上的肉被碎割，箩筐里堆叠了一层。
不时就有手执小旗的锦衣卫向东飞驰，据说这是将行刑刀数实时飞报大内。
人群的叫嚷震天，每个人脸上的表情时而惊惧，时而快意，时而愤恨不断变幻杂糅，最后狰狞可怖。
袁崇焕通奴，这是官方认定的事，如此罪大恶极的人，千刀万剐都算便宜他了。
猛然有人指着那筐肉大喊：“肉！我要生食袁贼的肉！”
一石激起千层浪，很快不断有人高喊着要买其肉。
有人向涂国鼎请示，与众人商议了一番后涂国鼎答应了下来，这不是为了赚银子，而是为了平民愤。
很快装着两个人碎肉的筐就被拿到人前，不贵，一块肉一文钱。
人人争相购买袁崇焕的碎肉，而布尔噶都的则无人问津。
韩林两个人旁边就有人买到了。
他看着那人将肉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嚼着，心里略感恶心。
叹了一口气以后，拉着曹变蛟走出了人群。
背后的人群仍沸反盈天，二人的尖厉地惨叫又盖住人声直抵耳膜。
曹变蛟看着韩林脸上的表情：“叔父看起来不开心，如此通奴巨贼被明刑正典，难道不应该快意吗？”
韩林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觉得心惊，当初让整个辽东都仰仗其鼻息的，最后也逃不过这样的下场。”
“皇帝老子要杀的人，总没错的。”
“那……皇帝老弟万一有一日要杀你叔父我呢？”
曹变蛟顿时沉默。
……
【第四卷：遵永，完】
【未完待续，第五卷：东登，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