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太原府已是万籁俱静。
这里虽然是河东道治所,白日里繁花似锦,但天黑之后,管束甚严。
早先倒也不会禁止百姓夜行,无非是遇到巡逻的军士,说明情况便可。
但神都发生叛乱之后,太原府立马实施了宵禁。
不但天黑之后禁止夜行,而且巡逻的军士也增加了一倍。
大街小巷的巡逻军士时不时就会冒出来。
只不过相较而言,太原城西南角却颇为清冷。
这里有一座城隍庙,白日里间或还能有些香火,到了夜里,便冷清异常。
城隍乃冥界神只,保一方城池。
庙里设有一位庙祝,带着两名弟子打理城隍庙的日常,领的是官府俸禄。
天一黑,城隍庙就会闭门谢客。
这座城隍庙并不大,前堂供奉城隍,后院便是庙祝和弟子日常生活之所。
此时整座城隍庙漆黑如墨,按照平常的习惯,庙祝和两名弟子这时候早已经歇下。
只不过此刻的庙祝脸色发白,面带惊惧之色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所以你不认识他们?”年轻人目光锐利,死死盯着庙祝的眼睛。
庙祝小心翼翼道:“小老绝不敢说谎。那个外乡人每次过来,都会在这里等上一天。小老会按照他的吩咐,将一把大扫帚搁在正门外,一直等到他要见的人到来,才见大扫帚取回来。”
“大扫帚就是暗号?”
“是!”庙祝道:“反正外乡人到来之后,不管白天黑夜,小老立马就会让人将扫帚摆出去。他等的人最快的时候,两三个时辰就能赶过来,最慢也不会超过一天。”
“你见过那外乡人要等的人?”
“没见过面孔。”庙祝道:“那人每次都神出鬼没,不用我们开门,他自己就像鬼一样出现在这院里。外乡人和他见面,有固定的房间,就在隔壁.....他们在里面谈话,我们远远避开,不会靠近。每次那人什么时候走,我们也不知道,只有那外乡人离开的时候,每次都会给.....给小老一锭银子.....!”
年轻人自然就是魏长乐。
他扭过头,钟离馗就站在他边上,两人对视一眼,钟离馗轻声道:“姓姚的供词,和这个对得上。”
“老庙祝,你对这两人的来历和身份,当真一无所知?”
“真的不知道。”庙祝苦笑道:“小老也只是贪心,为了几两碎银子而已。那外乡人说过,我最好什么都不要知道,就当这城隍庙是客栈,他每次过来,都会给房钱。他还说,只要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这银子少不了,可是.....这件事但凡走漏一个字,小老和两名弟子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魏长乐问道:“这两人这几年在这里相见,除他二人之外,可还有别人出现?”
“没有!”庙祝摇头道。
“老庙祝,现在你就将扫帚放出去。”魏长乐轻声道。
“小老现在就去,现在就去!”庙祝连连拱手,退了下去。
钟离馗向魏长乐一点头,也跟着出了去。
魏长乐这才起身,走出门,走到隔壁屋子,推开门。
这里明显是一出茶室,摆着一张四四方方的小矮桌,左右各摆放着一只蒲团。
桌上茶具齐全,角落里有一只小书柜,放着笔墨纸砚。
屋内收拾的很干净,看样子平日里庙祝也并不在这里饮茶,这里的一切,似乎就是专门为姚奇和西王密见之时准备。
如果不是姚奇供出这样的地方,实在难想到两人会在此地接触。
好一阵子过后,钟离馗才轻步走进来,低声道:“已经将庙祝和他两名弟子点了穴道,关在库房里,一天之内都不会醒过来。”
“暗号已经放出去了?”
“放好了。”钟离馗道:“是庙祝自己走出去放好。”
魏长乐道:“庙祝说过,暗号放出去,西王最快两三个时辰之内就能赶过来。这是城中比较偏僻之处,夜里更是人迹罕至。放出暗号,西王能迅速赶过来,就证明西王一直派人暗中注意这边的动静,特别是暗号,一旦出现,立刻有人会去禀报。”
“确实如此。”钟离馗低声道:“这暗号很难让人注意,如果不知内情,很容易忽略。”
魏长乐双臂环抱胸前,轻笑道:“我们现在就是守株待兔了!”
“今晚如果能够抓住他,弄清楚西王的真实身份,再要摧毁圣国就易如反掌了。”钟离馗冷笑道:“大人,商队途经长泉县,遭受第七营的截击。咱们一开始怀疑幕后真凶是独孤氏,但你说过,那帮人非但不是独孤氏豢养,而且还趁神都大乱的时候,突入神都,挟持了独孤族人。”
魏长乐微点头,道:“那边暂时还没有消息,也不知道神都现在的情况如何。”
“那伙人凶残恶毒,来路不明。”钟离馗眉头紧锁,低声道:“有没有可能,那帮人也是圣国的人?”
“哦?”
“你之前说过,在山阴县的时候,就发现了圣国的端倪,甚至铲除了西王部署在那边的势力。”钟离馗道:“而且你还带人捣毁了悬空寺.....!”
两人在桃庄生死与共,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对钟离馗的为人,魏长乐很是钦佩,而且难得志同道合,对其也是十分信任。
两人相处之时,自然少不得互相提及自己的过往。
钟离馗突然提及京畿伏兵,魏长乐立马便知道他的心思,点头道:“山阴的经历,确实让我与圣国结下了仇怨。你是想说,之前藏匿在京畿的第七营,半道截杀商队,欲置我于死地,是为了复仇。你怀疑那是圣国藏匿在京畿的兵马?”
“大人,先前我也并没有觉得圣国有多大能耐,只以为是河东一群居心叵测的民间势力。”钟离馗压低声音,肃然道:“但现在看来,我们确实低估了圣国的背景。圣国在河东的势力,不过是圣国的冰山一角。我们已经得知,登州匪其实与河东圣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或者说,他们本就是一党.....!”
“按照目前所知的线索,河东圣国应该就是登州匪在河东的分支。”魏长乐低声道:“无论东王还是西王,都是黑观音手下的匪首。”
“所以黑观音确实神通广大。”钟离馗冷笑道:“登州匪能在河南道翻江倒海,西王在河东也是暗中笼络收买各方势力,这就表明,他们确实有实力收买许多高高在上的人物。如果他们在京畿甚至朝中也收买了官员,那么在京畿藏兵,也就不是难事。”
魏长乐道:“虽然暂时无法最终确定,但我现在也怀疑,突袭布政坊的那队人马,十有八九与圣国脱不了干系。”
“我手底下诸多兄弟死在圣国手中,大洪山与圣国势不两立!”钟离馗握起拳头,“便是粉身碎骨,我也要为那些弟兄报仇雪恨,将圣国赶尽杀绝。”
魏长乐正要说话,眉头却猛地一紧,低声道:“有动静!”
两人俱都是四境修为,五感敏锐。
钟离馗此刻却也已经听到,周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如果不是四境修为,这般轻盈的脚步声根本不可能察觉。
而且两人很快就察觉到,脚步声并非从一个方向传来,四面八方都有动静。
几乎瞬间可以判断,来者人数着实不少。
昏暗之中,两人对视一眼,都显出诧异之色。
他们今晚潜入城隍庙,事先也是对庙中进行过仔细的检查,确定这座城隍庙内确实只有三个人。
眼下庙祝和两名弟子已经被囚禁在库房内,按理来说,城隍庙内已经无人再活动,不可能有脚步声传来。
但此刻不仅有动静,而且来人众多。
难道是西王抵达?
可暗号刚刚才放出去,希望就算会飞,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赶到。
两人心中都明白,计划有变。
魏长乐一个闪身,如同鬼魅般到得窗边,窗口是封上,他抬手在窗纸上戳口一个小小的窟窿,眼睛凑过去。
只见到院内果真出现七八道身影,都是手持利刃,正缓缓向这边靠近过来。
后院有多间房舍,但这伙人明显已经确定了目标,直接冲着魏长乐这间屋过来。
魏长乐心下一沉。
他几乎立刻就想到,难道自己日夜兼程赶到太原,还是慢了一步?
西王竟然神通广大,这么快就知道姚奇落网?
难道西王算准姚奇会叛变,也算准姚奇会供出城隍庙是接头的据点,所以事先就已经在这里布下了圈套,只等着魏长乐自投罗网?
屋顶上也传来脚步声,却已经有人上了屋顶。
钟离馗已经拔刀出鞘,背靠魏长乐。
“是圈套!”钟离馗低声道:“庙祝没说实话!”
话声刚落,只听得“咔嚓”一声响,似乎是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在屋顶上。
一瞬间,屋顶便即出现一个大窟窿。
“嗖嗖嗖!”
屋顶上的人竟是手持劲弩,冲着下面就直接爆射。
魏长乐和钟离馗宛若两道魅影,瞬间分开,避开弩箭。
这屋内的摆设计其简单,甚至没有可躲避之处。
好在两人修为了得,速度快极,否则这一轮乱弩,便足以致人死命。
魏长乐临危不乱,闪避之间,已经到得矮桌边上,探手抓住矮桌,低吼一声,直接将矮桌向屋顶掷过去。
这一掷之力,非比寻常。
只听得“哄”的一声响,矮桌撞在屋顶上,确实在那原有的窟窿边上,又撞出一个更大的窟窿。
那本是对手立足之处,陡然塌陷,瓦砾散落下来,同时有几名弩手也是脚下一空,跟着洒落的瓦砾一起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