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英进正殿时，严雯正被一堆玉简埋着，头也没抬。
案上的玉简堆了足有半尺高，有几枚已经滑到边缘，眼看就要掉下去
。殿内除了她，只有两个在角落整理名录的弟子，显然也忙得顾不上行礼。
姬英没说话，走到案前，捡起一枚滚到桌边的玉简，往里探了一眼，又放下。
“严雯，这么下去不行。”他开口了，“几十多万人，光靠我们这些人盯，盯不过来。”
严雯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满脸疲色。
他眼底有两道极淡的青痕，像是好几天没怎么合眼。
这个宗主一向稳重，但此刻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倦意：“所有弟子都在准备比试，能用的人就剩我们了。”
姬英道：“分开比。”
严雯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姬英略一沉吟：“先让去年突破的弟子自己比。以前突破的元婴期和分神期负责压场。等他们内部先分出个上下，再让原来的元婴期弟子下场，跟他们比第二轮。”
严雯没有立刻说话。
她拿起手边一枚玉简，在掌心里慢慢转了一圈，才道：“这个方法我想过。但新晋元婴期之间比试，不是没风险。那些人心气高，出手没轻没重，真打急了，伤几个废几个还好说，万一死了人，事情就变成另一桩了。”
姬英道：“所以在每个比试场地都布一个限灵阵，由我们的弟子盯着。限灵阵只是让他们出不了全力，不是替他们打。谁失控，我们这边还能拦得住。”
严雯想了想，点了点头：“可行。但控阵的人必须用信得过的老弟子，不能从新晋弟子里面挑。他们自己还没站稳，压不住场子。”
“这个自然。”姬英说。
她顿了顿，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了一句：“还有，先摸个底。看看有哪些弟子不想参加。别等我们排好了台次，才发现有些人根本不愿意上台。那才叫白忙活。”
严雯把手里的玉简往案上一搁，摇了摇头：“不能问。所有人都得比。有实力的就在比试教训那帮新晋，没实力的也得站上去认清楚自己。留几个不愿上台的，反而让他们有话说，说大比是逼人送死。比，要全比。只有全比，才能把他们的侥幸心磨干净。”
姬英默了片刻，没有反驳。
严雯见他没说话，语气缓和了一点，继续道：“新晋弟子那边先比。同时抽一批原来的元婴期弟子，下派到各个小宗门去，在那边也组织小比。小宗门不稳，有人压着比一场，比派兵驻守更管用。”
姬英点头：“这个可以。但小宗门那边情况杂，光元婴期弟子去不行。新晋元婴期认得他们，不一定服。”
“挑强的。”严雯说，“多派出几个，就压得住了。”
她说完，整个正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角落里两个弟子整理名录时，玉简碰在案上发出的轻响。
姬英看着严雯，忽然说了一句：“大比结束之后，宗门内能用的人怕是要少一成。”
严雯没有反驳。
低头又开始处理起那些玉简：“总比全乱起来强。”
殿外，演武场方向传来一阵爆鸣声，震得窗棂微微发颤。
姬英没有回头，只抬头看了眼殿外被映得忽明忽暗的天光，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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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姬英又回到了自己的地方。
熊砆和姬梦二人还在案前忙活，散落的玉简已经理好了一小半，整整齐齐地码在案角。
看到姬英回来，姬梦抬头道：“爷爷，怎么都是元婴期，没有一人进入分神期吗？”
姬英摇了摇头，走到案后坐下，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简搁在桌上：“没有。去年突破最快的，也不过元婴期顶峰。千余份回报，没有例外。”
熊砆停下手里的动作，沉默了一息，道：“我猜他们应该无法突破分神期。”
姬梦看向他：“为什么？”
“你还记得刘大吗？”熊砆说，“他就是去年突破的元婴期。灵力散在经脉里，元婴并没有凝实。如果强行冲击分神期，元婴一定会散掉。”
姬英没有立刻接话。
他慢慢把桌上那枚玉简翻过来，又翻回去，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才道：“熊砆说的应该是对的。我们派出去千余人，传回来的消息都一样。但这件事，现在不能传出去。”
姬梦不解：“为什么不能说？”
姬英道：“那些新晋元婴期如果知道自己的元婴有问题，知道这辈子可能再也无法突破分神期，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样？大比还没开始，不能先把他们逼急了。”
熊砆点头：“他们自己能感觉到。我们在布衣谷遇到的刘大，打了几剑灵力就散了。他自己不知道原因，但他的元婴弱，他心知肚明。”
姬梦皱眉：“这么说，他们早晚会自己发现。”
“晚一点发现，比现在发现好。”姬英说，“至少大比先把人稳住。等他们自己明白过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有分神期和老元婴期看着了，不会出大乱。”
三人沉默了一阵。
窗外的天光慢慢暗下来，演武场方向仍有零星的爆鸣声传来，像远处滚过低低的雷。
姬梦像是想起什么，又开口道：“散修那边也突破了很多人。不过散修都是自己修炼自己的，不像宗门里这么容易闹事。他们应该不会联合起来。”
姬英没有点头，也没有反驳，只是拿起另一枚玉简，在手里握了一会儿。
熊砆抬头看向姬梦：“散修过去不会联合，是因为没有一个宗门会把几十万散修逼到同一条路上。现在不同了。突破的人太多，灵米、灵药、灵脉，都不够分。散修没有宗门兜底，他们比宗门弟子更急。越急，就越容易抱团。”
姬梦道：“他们要是能联合，早就去投大宗门了。”
“投奔宗门和联合起来抢宗门，是两件事。”熊砆的语气不重，但很平，平到像在说一件已经看见轮廓的事情，“投奔宗门，要守宗门的规矩。他们现在最不想守的，就是规矩。”
姬梦张了张嘴，没再反驳。
她看看熊砆，又看看姬英，发现两人都没说话。
姬英垂着眼，手指在玉简边缘来回摩挲，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几息，姬英才开口：“散修的事，等大比结束再议。”他声音不高，但把“再议”两个字咬得比别的字稍重一些，“现在最要紧的，是宗门内这几十万人。先把他们压下来，外面的事才有余力去管。”
姬梦点了点头。
熊砆也没有再往下说，只是重新拿起一枚玉简，低头继续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