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终于来了。”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而是直接从颅骨内侧响起，像有人隔着厚厚的水面在说话。
李尘轻循声望去，五根石柱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他眯起眼，想看清那人的面容。
但无论怎么看，那张脸都像隔着一层被反复揉皱的水面——五官模糊，轮廓飘忽，甚至整个人都像一团尚未凝固的影子，只有边缘处偶尔泛起一丝极淡的光，像是在极力维持着“人”的形状。
这时候，四周的阵纹开始闪烁。
那些被墨色水层包裹的纹路骤然活跃起来，光芒从水下透出，一明一灭地跳动着，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阵纹的背面疯狂地撞击。
“这里是五行缚灵宫。”那人影开口，声音平缓，没有起伏。
“那是什么？”李尘轻的喉咙有些干涩。
“一个封印。”
“和我有什么关系？”
人影沉默了一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继续说道：“息虚界马上就要消失了。这个封印，也会随着息虚界的消失而消失。”
李尘轻没有接话。他知道对方还没说完。
果然，人影接着道：“数千年前，息虚界来了一人。为了在息虚界关闭时继续留在此地，参悟天吟宫各位师兄的功法，他卸去了自己的肉身，将元神留在了息虚界。”
“那几千年里，他的元神辗转于各位师兄陨落之后残留的力量之间，一点一点地参悟、吸纳。最后，他终于将那些力量全部融为己有。”
“但代价也随之而来——他毕竟只是一个元神。那些力量太庞大、太驳杂，渐渐蚕食了他的神识。当他彻底失去意识之后，他便成为了一个只会攻击一切生灵的怪物。”
人影顿了顿，像是在看李尘轻的反应。
“我们担心进入息虚界的修士会在这股力量之下全军覆没，所以设下这座五行缚灵宫，将他封印在此。”
李尘轻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不是不能，是不可以。”人影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像一阵风拂过水面，“息虚界本就是残破的一界，它的一部分与修行界相连。如果我们出手击杀那个怪物，力量失衡之下，息虚界会从连接点开始，沿着它与修行界的连系一路坍塌过去。”
“那现在呢？”李尘轻的目光扫过那些剧烈闪烁的阵纹，“息虚界一样在毁灭，修行界不也一样会受影响？”
“现在的息虚界不是毁灭，是消失。”人影纠正道，“几位师兄的力量已经被取走，你看到的那些崩塌之地，实际上是空间在收缩。收缩到现在这个程度，即便息虚界彻底消散，也不会引发修行界的坍塌了——毕竟，修行界那个人还在。”
“谁？”
人影没有回答，只说了一句：“以后你会知道的。”
李尘轻没有追问，转而问道：“那现在呢？你把那个怪物直接杀了不就行了？”
“现在的我，已经变成了一个封印。”人影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模糊的双手，“我没有能击杀他的力量了。”
这一次的沉默更长。
然后人影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歉意：“这也是我找你到这里来的原因。”
李尘轻猛地抬眼：“你知道我会来这里？”
“从你进入息虚界的那一刻，我就在看着你。”人影的声音很轻，“之后你去剑山锻体，去火湖炼神，都是我引导的。”
李尘轻像被什么东西迎面撞了一下。他一直以为那些经历只是自己的机缘、自己的选择，从未想过每一步都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着他走。
“为什么？”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为什么引导我经历这些？”
“因为你体内那副骨头。”人影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息虚界将要消失，我需要将这个封印转移到你那副骨头之内。”
李尘轻沉默了很久。久到四周阵纹的闪烁都慢了下来，像是在等他开口。
“我不同意。”他说。
“这都是注定的。从你得到那副骨头之后，就注定会有今天。”
李尘轻没有回答。
那人影也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隔着五根石柱对峙着，一个站着，一个像影子一样浮在中央，谁都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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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李尘轻的嘴唇动了动：“如果将他封印在我体内……我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人影坦率地说，“也许你可以慢慢变强，直到突破封印，将他彻底杀死。”
他顿了顿，然后声音低了下去：“也有可能……封印渐渐变弱，最终他一点点侵蚀掉你的身体，取代你。”
又是沉默。
然后人影打破了这份寂静：“将他封印在你体内，对你而言也并非全无好处。”
李尘轻抬眼看他。
“封印会抽取你体内那副骨头的力量去对抗他。那副骨头日后便不会再影响你的修行。”
李尘轻的眉头微微一动。他没有接封印的话，反而偏过头问道：“影响我的修行？”
人影点了点头：“你修行的，是天极宫云浮篇吧？”
“大家都叫它天极云浮。”李尘轻说。
“什么天极云浮。”人影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近乎叹息的意味，“那是天极宫云浮篇。后面还有云隐篇、云升篇。等你将云升篇修完，便可飞升仙界。”
李尘轻愣了愣：“我从没听说过云隐篇和云升篇。”
“因为根本没有人把云浮篇修完。”人影说，“这套功法人人都知道，人人可修，因此并不出彩。许多人在修了一半之后便换了别的路子。”
李尘轻沉默了。他回想自己修行这些年的经历——那套被称作天极云浮的功法，确实没让他比同境界的修士强出多少。他之所以能一次次活下来，靠无数摸爬滚打出来的经验，而不是功法本身。
“可我修了这套功法之后……并没有觉得它有多强。”
“云浮篇本就平平无奇，普通的人都能上手。”人影说，“再加上你体内那副骨头的压制，这套功法自然更显不出什么长处。”
李尘轻又问：“天极宫既然那么强大，为什么核心功法如此普通？”
“为了轮回。”人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越强大的功法，进入轮回时越危险。”
李尘轻的瞳孔微微一缩：“轮回……是什么？”
人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缓缓摇头：“这件事离你还太远。你这辈子，都不一定能触及轮回。”
说完，人影抬起那只模糊的手。
掌心浮出两团光，一明一暗，像两颗被攥住的星星。
那两团光晃晃悠悠地飘过五根石柱之间的距离，停在李尘轻的额前，然后像融雪一样无声地渗了进去。
“这便是云隐篇和云升篇。”
李尘轻闭着眼，感觉那两团光正沿着他的神识缓缓沉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