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干就干。
只是戈尔戈并没有生火煮水,她先把两个新瓷杯清洗干净,随后提起墙角的陶壶,往两只白瓷杯里倒满了清澈见底的凉水。
“这就是你说的热奶茶?”
列奥尼达低头瞅了一眼杯子里晃荡的白水,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虽然没去神圣要塞喝过下午茶,但现在也已经知道“奶”和“茶”这两个字代表什么。
“急什么?战场上冲锋也没见你这么急性子。”
戈尔戈白了他一眼,伸出右手食指,在两只杯口上方轻轻画了两个圈。
淡红色的微光一闪而逝,杯中的凉水在短短两秒内就开始往上冒起了袅袅热气;紧接着,戈尔戈换了个手势,指尖再次点落。一抹奇异的奥术灵光没入水中,原本无色无味的清水像是被注入了风味,端到鼻尖时,居然真的飘出了一股浓郁的焦糖红茶香与醇厚奶香。
“尝尝看。”戈尔戈将其中一只热气腾腾的瓷杯推到丈夫面前,“这是【魔法伎俩】里附带的增味与温热变化。虽然看起来还是清水的模样,但味道绝不会错。”
列奥尼达将信将疑地端起那只小巧的瓷杯,一口灌了半杯下去。
下一秒,斯巴达国王的眼睛猛地睁大。他咂吧了两下嘴,舌尖上回荡着红茶的微涩与炼乳的甘甜,可低头一看,杯子里分明还是半杯清亮的白水!
“见鬼,明明是水,喝进嘴里却比蜂蜜羊奶还要香甜!”列奥尼达将剩下的半杯水饮尽,看着空杯子啧啧称奇,“这也是夜校教你的魔法?”
“是的,这也是魔法。”戈尔戈端起自己的杯子啜饮着,笑意盈盈。
列奥尼达放下杯子,上下打量着自己相伴多年的妻子。
防虫的结界、凭空涌出的泉水、无火自热的香甜饮品……在过去,这些手段无一不是神话里那些神秘莫测的神明专利。
这位斯巴达国王沉默了片刻,神色认真地问道:
“戈尔戈,学会了这些法术之后,你们现在究竟变成了什么?是曼蒂,还是戈斯?又或者是菲尔玛基德斯?”
在古希腊人的传统理解里,掌握了超凡力量的凡人通常归入这三类人群之中。
要么是受神明感召的正统先知曼蒂斯,要么是装神弄鬼沟通冥界的降神术士戈斯,再不然就是调配魔药的女巫菲尔玛基德斯。
然而面对丈夫的归类,戈尔戈却摇了摇头。
“都不是,列奥尼达。那些古老的旧称呼装不下我们所学的知识。”
斯巴达的王后看着自己用来施展魔法的双手。
“我们不靠剖析羊肝来揣测命运,也不向冥河里的亡魂乞讨力量。我们是秘法主母的学生,是祂理想的践行者。如果非要用某个词来定义我们如今的身份——”
戈尔戈抬起头,迎着丈夫的目光,微笑说道:
“叫我们奥法师就行。”
……
女人们的秘密陆陆续续被揭露。
起初,斯巴达的男人们对此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在他们看来,那不过是些扫扫灰、洗洗碗、给白水加点甜味的居家小把戏罢了。
斯巴达的战士向来自诩钢筋铁骨,好日子能过,睡泥坑啃黑汤的苦日子也照样能过,自然没生出什么“老子也要学”的念头。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男人们渐渐笑不出来了。
因为女人们的魔法水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节节攀升。
居家生活类的戏法她们固然越学越精,但谁也没规定过,女人就不能修习具备杀伤力的战斗魔法啊!
所有古希腊诸城邦都知道,斯巴达女性是和其他地区的女性截然不同的“异类”。
当雅典的贵族妇人们终年待在阴暗的内宅深处、除了祭祀日连太阳都难得见上一面时,斯巴达的姑娘们却穿着开衩的短裙,在光天化日之下进行着高强度的体能训练。
长跑、短跑、掷铁饼、投标枪乃至贴身摔跤,样样不落。
尽管当年吕库古立下这条规矩的初衷,是为了让她们拥有孕育强壮战士的结实体魄,但常年的锻炼确实赋予了她们矫健的身手;再加上城邦里大量的土地与财富实际掌握在女性手中,这群身体强健、经济独立的斯巴达女人在家庭和城邦中向来有着不小的发言权。
而现在,哪怕垄断的田地和财富大多收归国有,但她们毫无回头的想法,甚至在秘法主母的袒护下在这条“异类”大路上一骑绝尘,越跑越远。
新时代的斯巴达女性再次昂首阔步地走进了城外的运动场与竞技场。
她们依然坚持锻炼体魄,但与此同时,她们也把运动场改造成了露天魔法靶场。
于是,路过靶场外围的斯巴达男人们每天都能看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画面。
呼啸的火球把稻草靶子炸得粉碎,锋利的冰刃成片削断木桩,刺目的闪电在空气里劈啪作响,腐蚀性的酸液更是把充当靶标的青铜盾牌烧得滋滋冒烟。
起初扒着围墙偷看的男人们还能嘴硬地安慰自己。
慌什么?根据他们的仔细观察,这种威力吓人的魔法每天最多也就只能施展那么二三四五回,放完了就得歇菜,真到了战场上还得靠男人的长矛和圆盾顶上去!
可还没等这套自我安慰的话术捂热乎,女人们又紧接着掏出了更多颠覆常识的本事。
她们开始和植物、动物交谈,哪怕泰格特斯山里最凶狠的野猪和孤狼也会俯首听命;她们能随手画个圈,把那种会做饭会打铁的毛茸茸猫人召唤出来作为家庭的帮手;她们能提前预报阴晴雨雪,能指出地下暗河的走向,能挥手抚平深可见骨的刀伤,甚至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搓出几团根本不需要添油加柴就能悬空照明的冷光……
以及在某一天,她们在竞技场里画出了一个又一个全新的召唤法阵,并从中召唤出了一种战斗力不输于斯巴达精锐重装步兵的神秘战士。
好吧,“不输于”纯粹是为了顾及斯巴达男人们可怜的自尊心而采用的体面说法。
如果把话摊开了讲,一旦双方在战场上打起不死不休的生死战,哪怕把武器装备完全统一成相同的木柄长矛与青铜短剑,最后横着躺下的一定是斯巴达军人。
这不合理啊!
列奥尼达差点绿色青蛙大叫。
明明你们又不是那些身材高大的神明战士,大家体格子都一样,为什么会输啊!
为什么!
不信邪的列奥尼达曾亲自挑选了军营里最悍勇的百战老兵,在神明医者的看护下来了场生死战。
结果无论是一对一的角斗单挑,还是百人规模的方阵集团对冲,斯巴达最得意的勇气、武艺与方阵战术,在那些沉默寡言的召唤战士面前全都败得一塌糊涂。
那些头戴防毒面具、身穿厚呢大衣的神秘士兵,从踏出法阵的那一刻起就没发出过声音。
他们从来不喊战吼,也不讲武德,打起来更没有任何多余的试探。
哪怕被斯巴达战士的长矛当胸捅穿,面具下也听不到半声闷哼。
更有甚者,在被刺中的瞬间顺着矛杆主动往前一扑,任由长矛贯穿胸膛,反手抽出腰间的制式匕首,一刀就把对手的喉咙给利落切断了。
这种以命换命、把自己当成消耗品、视生死于无物的纯粹狠劲,非但没有吓退尚武的斯巴达人,反而狠狠戳中了这群人的心窝子!
看看这股子往前顶的疯劲!看看这份对疼痛与死亡的漠视!
这才是顶天立地的真男人、真汉子啊!
跟这群闷头拼命的铁血硬汉比起来,其他城邦那些稍微擦破点皮就哭爹喊娘的软脚虾,简直连提鞋都不配!
竞技场边的医疗帐篷里,刚刚被药剂师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斯巴达老兵阿吉斯,猛地喘了一口大气。
他顾不上擦脖子上的血迹,眼睛一睁,一把抓住了守在床边的同伴的胳膊,扯着刚愈合的嗓子急吼吼地问道:“刚才跟我对捅的那个蒙面兄弟呢?神明医者救活他没有?!”
同伴面色古怪地摇了摇头。
阿吉斯一听这话,当场就急眼了:
“怎么能不救呢?!他胸口那一矛是我捅进去的,我知道深浅!赶紧去求医者大人出手啊!那是多么悍勇、多么值得尊敬的战士,怎么能让他就这么白白死了!”
“我当然知道工兵710-083-06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勇士。”
一道清脆的女声突然从帐篷阴影处传来。
年轻的斯巴达姑娘达米娅收起了手里的施法笔记,目光转向咋咋呼呼的阿吉斯。
“但用不着麻烦医者大人。对他而言,在战场上流尽最后一滴血并非终结,死亡只不过是光荣地回归神国。”
阿吉斯愣了一下,扭头看向她:“达米娅?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工兵710-083-06本来就是我召唤出来的啊。”达米娅微微昂起下巴,语气里透着股施法者特有的神气,“而且他在返回神国之前,还特意通过契约联系托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打得不错,对手。下次见面,我的刺刀会更快。”
阿吉斯怔怔地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道早就愈合,甚至连伤疤都没留的刀伤,随后猛地一拍大腿,大吼一声:“好汉子!老子记住你了,工兵710-083-06!”
总而言之,这场真刀真枪的演练下来,斯巴达的男人们不仅彻底收起了对女人们在武力上的轻视之心,更是和那群沉默寡言、悍不畏死的神秘召唤战士打出了高山流水般的惺惺相惜之感!
不打不相识,打完了那就是过命的好兄弟!
试想一下,如果在战场上,自己也能随时随地召唤出这么一帮不畏生死、敢顶着刀剑往前扑的铁血兄弟并肩作战,那天下还有哪支军队能挡得住斯巴达人的冲锋?!
想到这里,斯巴达男人们顿时呼吸急促,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
什么大男子主义的面子,什么绝不跟风女人的矜持,全被他们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们决定现在立刻马上去问问教官们,男人的培训班里到底教不教【克里格召唤术】啊!
如果不教,那他们就要闹啦!
(满地打滚.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