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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尔戈脸色发白,慌忙想要站起身来行礼请罪。
然而她的屁股才刚刚离开沙发垫半寸,一只修长的银质点心夹就已经伸了过来。
利亚随手从三层点心架上夹起了一枚杯子蛋糕,放在了戈尔戈面前的骨瓷小碟里。
“别紧张,坐下慢慢吃。尝尝这个,工兵猫烘焙师的手艺很不错,放凉了口感就要打折扣了。”
戈尔戈僵硬地重新坐回沙发里,低头看着碟子里那个造型奇特的食物,下意识地脱口问道:
“这些猫儿……他们居然还会制作祭祀饼?”
“哈哈,这可不是祭品,就是普通的下午茶零食。它们种族挺庞大的,里头有的擅长做甜点,有的擅长打铁修机器,还有的擅长种地开荒,术业有专攻嘛。”
在秘法主母温和目光的鼓励下,戈尔戈放松了许多。她低下头,好奇而又谨慎地打量着面前这枚比拳头稍小一点的甜点。
下方的纸托里烘烤着金黄蓬松的饼,顶端像覆雪的泰格特斯山峰一样,一层厚厚的洁白霜雪盘旋而上,而在那片雪峰之间,还点缀着无数颗如同爱琴海贝壳般细小的彩色晶石。
这漂亮得像件艺术品似的小东西,真的能吃吗?
戈尔戈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捏起纸托,凑到嘴边,轻轻咬下了一小口。
刹那间,浓郁的香草气息混合着黄油的醇厚、以及白糖的甘甜,在她的味蕾上轰然炸开。
这种奇妙的滋味,完全不同于她过去二十多年人生里吃过的任何一种食物。
它没有斯巴达日常大麦蜜饼那种粗糙拉嗓子的麸皮颗粒感,没有风干无花果那种甜到发腻的果酸味,更不像神庙祭祀时分发的那种硬得能直接拿去当盾牌使的死面祭祀饼。
它松软得如同天边的云朵,顶上的奶油霜入口即化,至于那些被她误以为是彩色宝石的糖粒,更是在唇齿间带来了咔嚓咔嚓的欢快脆响。
不知不觉间,戈尔戈一口接一口,把那个香草杯子蛋糕吃得干干净净,连掉在纸托褶皱里的最后一点蛋糕屑都没舍得放过。
而这份来自神明的甜美馈赠,似乎也顺着食道化作了一股暖流,给这位满怀心事的王后注入了莫大的勇气。
戈尔戈端起温热的茶水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终于抬起头迎着利亚的目光,开始向面前的女神倾诉起困扰了自己许久的隐忧。
“仁慈的主母,感谢您的款待。请原谅我今日冒昧前来打扰您的清静,但有一桩关乎斯巴达未来的事,我实在不知还能向谁求助……”
听完戈尔戈王后一番情真意切的陈词,利亚一边轻轻晃动着骨瓷茶杯里剩下的泰式奶茶,一边在心里暗暗点头。
不愧是在历史上留下了姓名的斯巴达王后,这份政治眼界确实比长老会那帮保守派老头子高出了不止一个档次。那群老东西只知道抱着祖宗家法或是抱着吕库古哭嚎,看个新式农具都像见了鬼似的。
王后刚才说的那大段话,翻译过来,其实就是非常经典的“职业化军队退伍安置困境”。
纵观人类历史,无论东方还是西方,几乎哪朝哪代在搞募兵制或职业军人制度时,都绕不开这个老大难问题。
在传统的农耕文明时期,统治者解决这个问题的标准答案很简单:发田地。
仗打完了,论功行赏给你分几亩或十几亩良田,有的还发两头牛,让你解甲归田种地去。
而到了工业化之后的现代社会,解决方案则变成了发放一次性高额退役金,或者由政府出面安排转业进国企工厂、进体制内端铁饭碗。
在这件事上,利亚自然打算直接照搬现代社会的成熟经验。
她早就想好了,等斯巴达城邦的常规教育体系改组完毕,就在军营里同步开设“职业技能培训夜校”——白天练队列刺杀,晚上就按着这帮四肢发达的斯巴达猛男坐在教室里学习,保证每个人至少掌握一门能养家糊口的手艺。
这样一来,等他们到了四十岁退役年龄,也能无缝衔接去当技术工人,或者去市政部门当基层公务员,绝对不至于出现“除了拿矛捅人什么都不会,退伍当天直接失业去街头要饭”的人间惨剧。
利亚把这套关于“退伍津贴”与“技能转业培训班”的规划,深入浅出地用古希腊人能听懂的语言给戈尔戈讲解了一遍。
听完之后,戈尔戈眼中原本浓重的阴霾肉眼可见地散去了大半。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连连欠身致谢。
然而,观察敏锐的利亚却注意到,尽管最大的军政难题得到了解答,但戈尔戈却依然没有起身告辞的意思。
王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子边缘,嘴唇微张了好几次,似乎还有什么重要的话卡在喉咙里,却因为某些顾忌,始终犹豫着不敢开口。
为了节约大家宝贵的下午茶时间,利亚决定发挥一下魔法之神的特权,临时做个小小的弊。
【侦测思想】,无声开启。
下一秒,戈尔戈脑海表层那道徘徊不去、反复纠结的念头,顿时被利亚听得清清楚楚。
“……我该怎么向主母开口呢?难道要我像个软弱的雅典妇人一样,向神明抱怨家务的繁重吗?可是……自从家里的仆从全部离开后,所有的生活重担在一夜之间全都压在了我们这些女人的肩膀上。列奥尼达和战士们白天在军营训练,而我们根本无法在学习、劳作的同时,独自撑起整个家庭的运转啊……”
原来是因为这个!
捕捉到这道心声的利亚恍然大悟。
怪不得这位斯巴达王后会扭捏成这样,把茶杯搓得快要包浆了,也死活不敢把这话当面说出口。
换位思考一下,这是送命题啊!
人家神明前脚才刚颁布法令,雷厉风行地废除了奴隶制没多久,你作为城邦的王后,后脚就跑上门来哭诉“没了奴隶伺候,老娘做家务快累趴下了?”
这话要是顺着往下接,神明问你一句“那你想怎么办?把黑劳士重新抓回来给你洗衣服做饭吗?”
你该怎么回答?
质疑神明的政令,那不叫提意见,那叫老寿星上吊——活得不耐烦了!
戈尔戈自然没敢把话说出口,但她的心声依然被利亚原原本本地接收到了。
平心而论,利亚其实非常同情这个时代的女性,特别是底层女性。
很多习惯了现代工业文明便利的人,根本想象不到在生产力与科技极度落后的古代,仅仅是维持一个家庭最基本的“吃穿住行”,那些看似不起眼的日常家务究竟有多么琐碎、多么折磨人!
咱们甚至都不用提什么高难度的纺织裁衣,就拿每天都要干、最简单的“做饭”和“洗衣服”这两件事来说吧。
现代人回家做顿饭,走到灶台前咔哒一声拧开燃气灶,或者按一下电磁炉开关,稳定可控的火力立刻就有了,至于什么时候能端出晚饭端看个人喜好和手艺。
可在公元前五世纪的古希腊,你想让全家人喝上一口热汤,第一步甚至不是洗菜,而是得提前好几天就扛着斧头去山林里砍伐木材、把树干劈成大小均匀的柴火,再抱回家整整齐齐地码在院子里晾干备用!
等到真正生火做饭的时候,由于这个时代广泛使用的是木炭火盆与厚重的粗陶炖锅——陶器导热极慢偏偏热容量又大——掌厨者必须成天蹲在烟熏火燎的厨房里,像伺候祖宗一样,极有耐心地通过扇风、拨弄炭火的聚散,一点点精确控制慢炖的温度。
在做饭的几个小时里,人根本不能离开灶台太久。但凡你敢出去溜达一圈,回来等着吃焦炭黑糊糊吧!
再看“洗衣服”。
现代人洗衣服是什么流程?
把脏衣服往滚筒洗衣机里一塞,倒上一盖子洗衣液,按下启动键,你就可以躺回沙发上刷手机等晾衣服了。
可古希腊的妇女们是怎么洗衣服的呢?
在这个连块正经肥皂都还没普及的年代,人们想要去除羊毛或亚麻织物上的汗渍与油污,必须先收集烧剩下的草木灰,用水浸泡过滤出强碱水,或者去矿坑里挖来天然的漂白吸油土,靠这些东西去吸附衣物纤维深处的油脂。
真正开洗的时候,更是一场纯粹的重体力劳动!
因为古代的粗纺羊毛衫和厚亚麻布吸了水之后重得像铅块,光靠双手揉搓根本洗不干净。女人们必须把衣物长时间浸泡在刺鼻伤手的草木灰碱水里,然后将其捞出来,铺在大陶盆或者冰冷的河边大石块上,抡起沉重的木棒一下又一下地反复捶打;或者干脆挽起裙摆,光着脚跳进装满碱水与吸油土的木桶、浅水池里,像踩葡萄一样不知疲倦地原地用力踩踏。
这还不算完。
等捶打踩踏够了,她们还得拎着几十斤重的湿衣服走到溪流或河岸边,弯着腰,在冰凉的河水里用大量的清水反复漂洗十几次,直到把残存的草木灰渣和刺鼻异味彻底冲刷干净,最后再用尽吃奶的力气拧干水分,一件件平铺在阳光暴晒的岩石或灌木丛上晾干。
试想一下,把上山砍柴、河边挑水、手推石磨磨麦子、纺锤捻线织羊毛、蹲在火盆前慢火炖煮、以及抡着木棒去河边捶衣服这一整套流程全部加在一起!
在以前,这些足以把成年壮汉累出腰间盘突出的苦活,全部是由好几个黑劳士女奴分担着干的。
可现在奴隶解放了,让一个从来没干过重活的斯巴达家庭主妇,每天单靠自己的一双手去独立完成这一整套家务铁人三项?那工作量简直不亚于让她们修金字塔!
如果在这个基础上,基地的行政法令还鼓励斯巴达女性走出家门、去学堂上课认字、去参加城邦的社会生产工作……那确实不叫解放女性,那是直接把人往死里逼了。
当然,利亚在心里复盘这些,仅仅是客观承认古希腊落后的生产力导致了家务劳动的极端繁重,绝不意味着她认为“为了解放女性的双手,奴隶制就有继续存在的必要”。
把一个群体的轻松建立在另一个群体的血泪之上,那叫懒政与犯罪。
真正的解决之道其实非常简单。
既然受限于客观条件,斯巴达人不可能在短短几个月内直接点亮二次工业革命的科技树,没办法凭空手搓出火力发电厂、自来水管网、燃气灶和全自动滚筒洗衣机。
那么,为什么不干脆用现成的魔法,来取代这些毫无意义、纯粹消耗人类生命力的繁琐家务呢?
要知道,无论是研发科技还是钻研奥术,魔法与知识存在的终极意义,不就是为了把智慧生灵从枯燥泥泞的劳役中解放出来,让人能够更体面、更轻松地生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