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舰舰桥上,利亚把第二批登陆部队的指令签发完毕,然后将数据板往指挥台上一搁。
她转身,双脚脱离金属甲板的引力束缚,缓缓升空。
随着高度拉升,她的视线最终与坐在指挥御座上的那位代理指挥官兼船长平齐。
“这里就交给你了。”
“好。”对方点头,蓝色的眼睛与利亚对视,“放心,等你返航的时候,每一艘船都还会在这里——我保证!”
……
各停机坪上,登机程序进入最后收尾阶段。
以“万机之灵荣誉卫队”的身份加入战斗的召唤战士们,已经悉数进入穿梭机舱,升降跳板收起,舱门闭锁,引擎转入待机预热模式。
这支卫队的编制膨胀得很快,最初只有十七个人,如今已经逼近百人,新面孔和老面孔挤在同一艘登陆艇的逼仄空间里,红色指示灯把所有人的轮廓都染上一层暧昧的暗调。
战术磨合已经走过几轮,但同乘一艘艇往战场上砸,对这支混编队伍来说还真是头一遭。
众人的视线在灯下交汇,你看看我,我瞅瞅你,有些话实在憋不住,就趁着没打起来唠上两句。
这边说:“不是,你怎么穿得这么骚?等下是轨道空降,不是下楼逛超市大卖场,你连动力甲都不套一件?”
对面那个男人浑身上下就一套常服,布料贴在没有丝毫防护的躯干上,胸肌轮廓在暗光里若隐若现。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肌,回了一句:“什么动力甲?我不需要任何盔甲!”
“……随便你,反正我提醒过了。等会儿轨道降落的重力加速度把你压成肉饼的时候,麻烦你注意点方向,别把血溅到我身上,我的盔甲可是才打过蜡。”
对方哈哈大笑。
……
穿梭机以数倍音速一头扎进艾斯卡隆-IV的大气层。摩擦产生的炽白光焰瞬间裹住了整个机身,音爆的震动紧跟着追上来,沉闷的炸响像巨锤轮番砸在机身外壳上,整架穿梭机在气流的撕扯中剧烈颠簸。
重力加速度在同一瞬间露出了它最不讲理的那一面,把所有没固定在防震锁固夹具上的乘客一股脑抛向舱顶。
先前那个拍着胸肌说“我不需要任何盔甲”的男人,此刻正被同一股加速度往舱顶上掼。
但他的反应和预想的“肉饼”剧本完全不同。
他没有试图去抓任何固定物,反而借着抛飞的惯性在舱顶上轻巧地翻了个身,靴底蹬住天花板,姿态稳得像是从一开始就打算在这儿待着。
然后,他的皮肤泛起了一层红光。
那光从皮下往外透,细密的纹路沿着血管走线铺开,在体表流转了不到一帧。下一秒,一具甲胄便已构建完毕。
全封闭覆盖式生物甲。
从头包到脚,甲面没有一条接缝,没有一颗铆钉,更没有外露的动力管线。就像一层被驯化的外骨骼直接从他身体表面长了出来。
尽管其骨质增生的异形外观挑战着帝国的传统审美,甚至不小心会被归类为“需要净化”的行列。
但在后续的坠落与交火中,这种生物装甲硬扛下了足以击穿陶钢的动能冲击,展现出了毫不逊色于星际战士动力甲的防护效能。
……
利亚乘坐的那架穿梭机第一个撕开了艾斯卡隆-IV浑浊的大气层。
它的涂装和整支舰队里任何一架制式飞行器都扯不上关系——黑金打底,银紫色的纹路从机首沿着气动弧线一路拉到引擎喷口,摩擦热流裹上去的瞬间,整架飞机像被点燃了似的,能量光晕从涂装表面炸开,在铁锈色的天幕上烙出一圈刺目的光冕。
这个效果在战术手册里只有一个对应的术语:活靶子。
方圆十里的畸形无人机群瞬间改变了游荡轨迹。
机械铲齿和液压爪在气流中刮擦出尖锐的金属啸叫,数以万计的废铁造物齐齐把机头对准了利亚的座机,全速完成合围。
它们的飞行逻辑和刚才拦截雷鹰编队时如出一辙——不对,是更加极端。
周围的帝国穿梭机正用防空火力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拦截网,爆弹和激光在空域里拉出无数条灼热的轨迹。
这群畸形机械被打得碎片四溅、浑身起火,可它们根本不躲,也不回头反击。
哪怕半边机身已经裹在火焰里、铲齿旋翼被打飞了三分之二,它们依然拖着浓烟往前冲刺,一门心思朝着那架黑金涂装的穿梭机扑过去,活像一群扑火的飞蛾。
人类方的炮手们没有客气,抓住这个机会把大批机群撕成了漫天碎铁。
但无人机的数量实在太多了,火力网再密也兜不住整片天空,越来越多的自杀机穿透了拦截层,一头撞向利亚布置的电磁防线。
那道电磁场构筑的防御层在接触的一瞬间展示了什么叫拆解效率。
自杀无人机突入磁场半径的刹那,金属外壳的分子键被强行剥离。原本狰狞的机械实体在半空中化作一蓬一蓬的暗色铁粉,瞬间就被气流卷得干干净净。
至于那些附体于无人机上的存在,自然是没死,可没了能让它们在物质世界活动的实体,它们也只能哪来回哪去。
“我有预感,这些东西必然会卷土重来,虽然不是现在。”
这场杀戮并没有给利亚带来压力,她甚至有闲心和人聊天。
“敢来就继续杀!”对方杀气腾腾地回答,“对了,你知不知道,你屁股底下这架飞行器可是最新型的隐形超音速战机,大气层内最高时速十马赫,太空中巡航速度接近光速。至于火力输出……哼哼!”
“哼什么哼啊?你倒是说啊!”
“只能说,非常残暴!你不信撤掉电磁护盾,亲自上手飞一圈,到时候你就知道我并没有骗你!”
“亲自??”
利亚环顾四周。
这间所谓的驾驶舱里没有仪表盘,没有操纵杆,没有油门推杆,没有武器触控面板,连一个最基础的飞行姿态修正拨盘都不存在。
空间正中央只安放着一张哑光黑的柔性座椅,靠背微微后仰,人体工学设计在这张椅子上做到了极致——极致的舒适,极致的无所事事。
利亚盯着面前一片空白的舱壁,心底那句卧槽差点脱口而出。
“你倒是变个方向盘给我驾驶啊!”
“我的意思是——你坐着,由我来驾驶。”那个声音理直气壮。
“你不给我开飞行控制权限,我就不给你开启攻击授权,咱们就这么耗着吧。”
“……你好幼稚!”
“彼此彼此!”
……
最终,利亚既没有撤掉电磁护盾,也没有让出开火授权。
她切进了公共战术频道,对整支穿梭机编队下达了一条让所有人都愣了半拍的指令:
全速降落,脱离护航阵位,把她和这架黑金战机单独留在平流层。
护航编队散开的那一刻,这架战机在半径十里内的空域里成了最醒目的实体。
成千上万的畸形无人机只要进入这个范围,立刻会抛下正在下降的阿斯塔特编队,调转炮口追杀利亚去了。
“飞慢点,把那些无人机聚在一起。”利亚说,说给谁听自然不用问。
放在2K时代,这一行为有一个极其直白的术语,“聚怪”。
待最后一架友军穿梭机沉入低空云层、高空中再无需要顾忌的目标之后,这场牵引聚怪迎来了终局。
以黑金战机为圆心,一道强悍的电磁脉冲无声地向外爆发,在平流层中急速扩张。
每一架被这道涟漪扫过的畸形无人机都在同一瞬间化作飞灰。
整片空域一下子干干净净,视野通透得像是有人把这片天重新洗了一遍。
然后,那架黑金涂装的战机开始了他的表演。
破S转弯。机身侧压,机首划出一道紧凑的半圆弧,从俯冲切入反向拉升,动作干净,没有一丁点拖泥带水。
殷麦曼翻转。半筋斗接半滚,一个完美的纵轴回转,机头指向从进场方向调转一百八十度,高度还白赚了一截。
普加乔夫眼镜蛇。机头猛地往后一仰,攻角瞬间拉过九十度,整架飞机像被人从后面拽住了尾巴,平拍在半空中硬生生刹出一面气动墙,然后又稳稳地压回平飞。
落叶飘。战机失速,机翼轻摆,左右飘晃着往下掉,姿态懒散得像一片被秋风从枝头摘下来的叶子,不掉头、不翻滚、不栽跟头,飘得又稳又慢,慢到让人怀疑重力是不是临时请了假。
垂直拉升。收尾动作,机头一昂,九十度直接往上拔,尾焰在灰暗的天幕上拉出一道笔直的灼痕。
漂亮。再来一遍。
破S转弯接殷麦曼,接普加乔夫眼镜蛇,接落叶飘,接垂直拉升。
还是很漂亮,再……咳咳,收工。
利亚:你是否还记得机舱里有个大活人?脑浆都摇匀了啊亲!
……
站在艾斯卡隆-IV的地表,天空中还在下着一场细密的铁粉雨——那些被电磁脉冲拆解成粉末的无人机残骸,正随着稀薄大气的缓慢回流从平流层一层一层往下沉,落在焦土上,落在岩石上,落在刚停稳的穿梭机群上,积起薄薄一层暗灰色的末子。
预想中的伏击并未发生。
着陆点四周什么活物都没有,只有死寂的岩石,满地堆积的辐射尘,和越积越厚的铁粉。
但要是穿透漫天飘落的尘粉幕帘往远处看,地平线上赫然伫立着一座巨型金字塔。
那东西高达数千米,庞大的几何结构笔直地刺进天穹,把灰暗的天际线拦腰截断。
距离降落坐标,目测不过十几里。
诡异的是,在轨道空降阶段,没有任何一个传感器捕捉到它。
穿梭机的鸟卜仪扫过这片荒原,舰队的轨道扫描阵列逐帧筛过每一平方公里的地表,舷窗后面还有无数双基因强化过的眼睛在反复扫视着陆区。
所有人的扫描报告都是一样的:荒原,陨石坑,辐射尘,没有建筑。
它好似趁着视线交错的缝隙,凭空刷新在了荒原之上。
大概是在战锤宇宙待久了,利亚脑子里第一个反应不是派人去侦查,而是呼叫舰队,先来一波轨道轰炸。
三十秒后,近地轨道的护航舰队列阵开火。
七束光矛撕裂大气层,高能粒子束裹着刺目的炽白光柱从天顶笔直贯入地表,冲击点的空气在瞬间被电离成等离子体,膨胀的冲击波在地表推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涟漪。
光芒散尽之后,地面的玄武岩被熔出了一片还在冒泡的玻璃状熔渣,而那座金字塔——依旧是完整的金字塔。
轮廓丝毫未变,表面连一道划痕都欠奉,完好无损地戳在原地,仿佛刚才那轮轨道打击只存在于观察者的想象里。
赛维塔的声音从通讯阵列中传出,向利亚汇报结果:
“舰队共计发射了七发光矛。根据回传的能量波形比对,其中五发的射流在进入大气层之后被某种外力强行偏转,分别砸进了艾斯卡隆五个互不相干的地貌区,熔了几块本来就没什么用的荒地。剩下两发,直接在虚空中丢失了信号。显然,这里的现实已经被亚空间的巫术动过手脚。”
他顿了一下,补充了最新的战况发现。
“不仅如此,我们同步做了高频超音速抵近侦察。侦察数据表明,在跨越某个距离阈值的时候——金字塔会凭空消失,目标点的地形回退成一片巨大的环形盆地。反复验证过,阈值一致,现象可复现。”
利亚收回视线,转头扫了一眼身边持枪戒备的队伍,又扫了一眼半空中正在执行区域警戒盘旋的穿梭机群。所有单位都在预定阵位上。
“谁飞过去了?我没有安排任何前出侦查任务。”
“呃……是您那架专机。”
利亚猛地转过身。原本停在几步之外的那架黑金战机早已不翼而飞,焦土上只留下两道起飞引擎灼痕,几缕蓝紫色的尾气还在原地缓慢地打着旋,像某种刚干完坏事又没来得及跑远的东西留下的呼吸。
“……算了,他不会有事。”利亚忍住扶额的冲动,“准备传送法阵,把突击连接过来,然后……我们去会会这里的主人。”
……
帮手们的身份,应该很好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