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雷鹰炮艇还是风暴鸟,每一艘的舱室里都在往里塞阿斯塔特。
战术小队的调度指令在甲板上空交织,低沉的推进器预热嗡鸣从停机坪的方向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数千名全副武装的超人类在甲板上列阵、分流、排队登机,整个过程有条不紊,没有一丝多余的喧哗。
瓦伦被编入了其中一支突击小队。距离他们完成最后整备、踏上登陆甲板,还有一段不算短的时间——足够让一个老兵把弹匣里的每一发爆弹再检查两遍。
这支小队中除了他,还有另外两名来自协和守卫的同袍。剩下的队员,清一色披着黄昏突袭者的灰色装甲。
其他突击小队也差不多。协和守卫被打散分编,并没有自己的队伍。
这种安排算不上刻意,但也不像巧合。
但瓦伦并未提出任何抗议。对他们这些残兵来说,能得到一个突击席位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超出了预期——他们甚至已经做好了被留在轨道上干瞪眼的最坏打算。
“瓦伦兄弟,看这边。”
小队的临时指挥官——那个名叫达赫伦的灰甲老兵,朝他招了招手。
瓦伦走过去的时候,正好看见达赫伦从腰间的战术挂袋里摸出一根管子。
粗,圆,金属外壳,尺寸介于手雷和信号棒之间,拔开盖子之后露出的截面在甲板灯光下泛着一层油腻的光泽。
瓦伦的眉头微微一皱。
一支大号唇膏?
紧接着达赫伦一把扣住旁边那个叫卡贝的战士的后脑勺,拿那支“唇膏”往人家脸上粗暴地抹了好几道。
漆黑的横纹从眼下涂起,再从眼角拉到下颌,动作快得像是已经在几百张脸上练过这套流程。
瓦伦这才反应过来——那是战术油彩笔。
这种往脸上抹油彩的习惯,在强调军容整肃的阿斯塔特军团里基本看不到。
大多数战士觉得把脸涂得跟丛林里的侦察兵似的纯属多余——动力甲头盔一扣,谁看得见你画了什么?
反倒是那些蛮荒世界出身,或者执行特种潜伏任务的凡人辅助军,倒是有不少人还保留着出战前往脸上抹几道的传统。
瓦伦还没来得及在脑子里给这个行为贴上“古怪”的标签,达赫伦已经转过身来,用同样的手法在他脸上招呼了两道。
油彩笔触到皮肤的那一下,凉的,笔尖划过颧骨的时候甚至有点痒。
达赫伦收手之后退后半步,歪头看了看自己的作品,然后冲瓦伦笑了一下。
瓦伦站着没动。他的大脑正在以战术分析的速度解构这个行为——粗劣的恶作剧?还是某种带有接纳意味的仪式?
同一个动作,在不同的文化氛围里可是能翻出截然相反的释义。
瓦伦想了又想,觉得应该算是偏友善的行为。
算了。
只要油彩不渗透进动力甲头盔的密封圈,不遮挡战斗视野,随他画吧。
他朝达赫伦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一把抓起挂在腰间卡扣上的头盔,扣下去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颈部密封环锁死的咔嗒声在耳畔响起,把脸和那两道新鲜的黑痕一起藏进了陶钢后面。
有一点得承认,他有亿点点担心,这群作风诡异的表亲再从战术挂袋里摸出什么更离谱的玩意往他脸上招呼。
其实他想多了。
这种涂抹油彩的战前仪式,在阿斯塔特正规军中确实不常见。
但那些从成年战士中选拔出来进行改造的雷霆战士们,却一直保留着这项古老的传统。
当他们还是凡人时,他们就这么做;
被塞进雷霆战士的改造身躯之后,传统依旧保留;
等他们再一次被重塑,披上血鸦的装甲,这项古老的习惯非但没被进化掉,反而被这群老兵当成某种值得推广的东西,在军团里不声不响地扩散开来。
就像那些投入万机之灵麾下的千子学者,带来了对知识的追求和探索是一个道理。
血鸦这口锅里炖着的基因种子谱系太杂了——雷霆战士、千子,外加一堆被秘密送来的基因缺陷战士。
每一批新血倒进锅里,都捎带着自己源流里的那点习惯与倾向。
随着时间推移,这些林林总总的怪癖正慢慢融合、发酵,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会彻底凝结成一种全新的军团文化。
油彩仪式刚刚结束,一群毛茸茸的工兵猫便推着悬浮小车,熟练地穿插在阿斯塔特的钢铁丛林中。
车斗里摞着的,则是一沓一沓的“纯洁印记”。
按30K大远征时期的标准军务流程,阿斯塔特身上能贴的东西只有一种——写着“临战誓言”的羊皮纸。
那上面通常写着战士们自己定下的战术目标、对原体的效忠誓言,或者从军团条令里抄来的某条训诫。
这东西没有任何物理防护效果,也挡不住亚空间侵蚀,纯粹是一种心理层面的自我催眠与激励。
仗一打完,那些被血和硝烟腌透的羊皮纸——如果没有损毁的话——就会在动力甲维修时被送去统一焚烧。
那种刻满驱魔祷文与帝皇语录、由战团牧师在熏香和祷告中郑重赐予老兵的“纯洁印记”,还要再等上几百年,等到荷鲁斯之乱把银河撕成两半之后才会正式登场。
但现在,这些工兵猫送来的,是原汁原味的“30K时代魔法附魔版·纯洁印记”。
每一枚印记都有货真价实的防护能力,专治混乱侧亚空间生物的各类骚扰。
瓦伦见过很多种战前仪式。
军务部盖章的、军团自创的、战团兄弟即兴发挥的……
但没有一种像现在这样。
他面前正在进行一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且参与者全员毛茸茸的附魔流水线。
第一只工兵猫负责推车。
第二只工兵猫用两条后爪站立,前爪捧着一只微型香炉,卖力地摇晃着。香炉表面雕刻着密密麻麻的齿轮图案,每一道镂空的缝隙里都往外渗着乳白色的烟雾。
那烟在阿斯塔特们的腿甲之间缓慢扩散,把整片整备区熏得像正在做晨祷的机械神殿。
第三只从地上弹起来,四爪并用,三两下就攀上了一名阿斯塔特的肩膀,将写满微缩发光符文的羊皮纸按在肩甲的指定位置。
第四只工兵猫举着一把特制的熔融火漆枪。他在羊皮纸和动力甲的交界处来回比划了两下,然后啪地一声,一坨滚烫的暗红火漆精准地糊了上去。
火漆还没冷却,那短短几秒的窗口期里,随行的一名技术军士跨前一步。他手里举着一柄沉重的黄铜印玺,印面上刻着万机之灵的繁复圣徽。
技术军士把印玺往火漆上用力一压,嘶啦一声轻响,一缕细瘦的白烟从金属与火漆的接触面上窜起。
印玺抬起,一个完美的纯洁印记就此落成。
这种四只猫和一个技术军士的组合,围着每一名阿斯塔特重复这套动作,效率极高,流程丝滑,没有一步多余。
等轮到瓦伦时,他站在那里,活像一根被猫科动物包围的青铜柱子。
那些毛茸茸的亚人生物在他小腿边穿梭、在他的膝甲上借力起跳、在他肩头短暂停留又跳走,嘴里还发出咕噜咕噜的低鸣,听起来既像念经又像在抱怨今天工作量太大。
瓦伦感到一阵猫毛过敏般的不自在。
当他还是第十一军团的首席连长时,战前准备的标准流程从头到尾不超过十一步,而这十一步里绝对不包括“被四只猫在身上爬来爬去还顺便盖了个戳”。
他偏过头,想从周围的表亲脸上找一点共鸣。
可惜别人全是一副“这很正常”的表情。甚至有人还摸了摸那些猫的脑袋。
瓦伦只好让自己也融入其中,不要显得不合群。
这场令人哭笑不得的“赐福”结束后没多久,通讯频道的绿色指示灯终于跳亮了。
瓦伦紧跟在达赫伦身后,踏上雷鹰炮艇的升降跳板,金属坡道在脚下发出沉重的回响。
他低头扫了一眼胸甲上那枚还在微微发烫的火漆封印——齿轮与骷髅的轮廓在暗红色的火漆里嵌得整整齐齐,边缘泛着一圈若有若无的幽蓝微光。
……
雷鹰编队粗暴地撞穿了艾斯卡隆-IV那层稀薄的大气。舷窗外的视野从纯黑跳成一片昏黄的混沌,只用了不到一秒。
瓦伦听到的第一声异响,却并不是地对空火炮的轰鸣。
此刻灌进机舱的是金属被撕裂的惨叫——高频、尖利、带着某种让人后槽牙发酸的共振,像有看不见的爪子在撕扯雷鹰的装甲。
平流层本该是空的。
在大远征标准轨道空降流程里,穿过平流层的时间窗口只有短短几分钟,异形的拦截火力通常还缩在对流层以下。
但现在,舷窗外面已经变成了一座空中绞肉机。
一种造型古怪到让任何空气动力学工程师看了都会原地辞职的无人机群,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它们的飞行轨迹毫无规律可言,不做规避,不做战术编队,仅仅对准穿梭机编队的引擎喷口和机翼前缘,一头撞上去。
自杀式撞击,全频道,零间隔,不计成本。
雷鹰机腹的点防阵列疯狂转动,炮管甩得像是要把底座拧断,目标捕获界面上的锁定框刚跳出来就丢失,再跳出来,再丢失。
没办法,无人机实在太多了。哪怕当初和绿皮兽人作战,也没见过这种架势。
一声巨响从左侧传来,整架雷鹰猛地一歪。
两架自杀机同时切进了左侧机翼,第一架撞碎了翼尖的矢量喷口,第二架直接从断裂面钻了进去,把翼根撕开了一道两米长的豁口。
金属断裂的尖啸压过了引擎的哀鸣,左侧推进器当场熄火,整架炮艇像被人从侧面踹了一脚,瞬间失去所有气动平衡,在剧烈的螺旋翻滚中朝着数十千米下的荒芜地表砸去。
舱内重力场瞬间颠倒。
所有没固定好的东西全部砸上了舱顶,然后又在下一次螺旋翻滚中被拍回地板。
瓦伦解开防震架锁扣,靴底电磁矩阵同时激活,将他牢牢钉在金属甲板上。
侧前方,达赫伦已经扑向舱门,一拳砸碎紧急逃生阀的铸铁护盖。手动开启舱门的机械拉杆暴露在浓烟里,达赫伦一把攥住,一拉到底。
卡锁内部传来金属咬合脱位声。
门锁开了,但整扇侧舷舱门纹丝不动——机体在撞击和扭矩中已经变了形,门框把舱门咬得死死的。
见状,老兵没有迟疑。
他反手抽出身侧的链锯剑,咆哮的单分子齿刃直接咬上变形成麻花状的合金铰链。
火星在狭窄的舱内暴烈地喷溅,链锯剑切开装甲板的钝响和外面的风啸搅在一起,成人手臂粗的金属合页在锯齿的啃咬下坚持了没几秒就被当场切断。
达赫伦顺势收剑,左肩一沉,像一发出膛的炮弹撞上了那扇失去固定点的舱门。
门框发出一声刺耳的剥离音,铆钉断裂、密封条撕裂、残留的线束被硬生生扯断,整扇侧舷舱门被这股冲击力连根撞飞,翻滚着消失在后方浓烟滚滚的天空里。
在达赫伦跟着舱门跌出去的瞬间,瓦伦听到了他的命令——
“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