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二牙在院子里把刀插回腰间，手掌在裤子上蹭了蹭汗。
“这人就这么走了？刚才还一脸要吃人的样子。”
四旺端着茶碗从仓库角落里走出来，对着秦无极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朝金二牙的方向微微侧了侧茶碗。
“三十条法则。就算是源皇的嫡传弟子，也得重新掂量一下得罪一个能在源王初期，就融合三十条法则的修士是什么代价。他走不是因为客气，是因为他没有把握赢。”
“今天这一遭，让他不敢轻易动我们了。
不过此人临走前收手收得很干脆，不是那种记仇不记打的人。
接下来他多半会转而调查你的来历。
能掌握三十条法则的源王不可能凭空冒出来。”
四旺转过头看向李衍道。
“让他查。”李衍道声音传来。
他的极限可不止如今这点三十种。
......
秦无极回到赤铜城西北矿区后没有立即调人去追查，而是独自坐在废弃矿场那间临时石室里，把今天与李衍道交手的每一个细节在脑海中反复回放。
三十条本源法则在神界历史上并非没有先例，但那些先例无一不是修行了上千年的老怪物，且大多集中在神庭时代的古老神族中。
一个源王初期就能融合三十条法则的修士，整个天工域从古至今从未有过记载。
他取出一面刻着秦源皇一脉专属印记的传音玉牌，向内务殿情报司调取赤铜城，及周边所有已知的外来源王备案，同时命人去造化域、吞噬域和荒域调取近百年内所有异动记录。
数日后，秦无极的情报渠道陆续传回了第一批碎片。
造化域那边没有查到李衍道这个名字的任何入境记录。
吞噬域的入境名册中也没有姓李的源王。
唯有一条消息引起了秦无极的注意。
荒域情报中提到，靠近荒域与造化域交界地带的一个偏远据点“裂风谷”的散修，在私下交易中提及过一个姓李的源师。
那个源师之前在荒骨坡灭杀过吞噬域的人，后来消失无踪，传闻他进入了造化域与天工域交界的高原商道。
秦无极将这条消息反复看了几遍。
荒域出身，灭过吞噬域的人，走造化域边境商道进入天工域。
这条路线明显是偷渡。
正经修士不会出现在荒域，更不会走边境商道。
一个能融合三十条法则的修士，竟然需要偷渡进入天工域。
此人身上到底有多少秘密。
他将传音玉牌重新激活，向内务殿情报司追加了一项调取吞噬域动向的情报。
又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将此事禀告秦源皇。
三十条法则的情报太重要，在没有彻底调查清楚之前，他不打算让任何人比自己先掌握这份情报。
秦无极走后，李衍道对阎和宋源王各交代了同样的话：一切照旧，影刺继续接单，商会继续经营。
宋源王将商会新增的两条商路运营计划推进得比预期更快。
锻锋神族覆灭后两条矿石运输线上的矿场成了无主之地，金驼商队的承租申请在管理署一路绿灯。
宋源王从中运作了几块高阶源石。
阎这边的任务也照常接单，只是额外多了一项隐形任务：留意那些与天工域域主府内务殿有关的人。
过了几天铁骨云在地下密室中完成了第一轮太一真水温养。
李衍道在修炼室中替她输送最后一缕太一真水源力后，将手从她丹田外壁收回。
铁骨云睁开眼，瞳孔深处微弱闪过一道暗金色光泽。
那是七品神血在温养中被激活了一小缕神性后自行发出的光。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慢慢握紧又松开，像是在确认某种从未有过的力量正在血管里极缓慢地流动。
“秦无极的事我听说了。”
铁骨云收回手掌，重新搭在剑柄上，“他不会轻易放弃。
古神血对于一个源王巅峰来说，比几条矿脉值钱得多。”
李衍道没有接话，只是把储物袋里那瓶新炼好的法则灵液放在她面前。
“温养神血不是靠躲在地下密室就行了。
你需要修炼，神血才会成长。
这瓶灵液拿去，每隔一段时间服用一滴，能让你的修为在最短时间内把损失的部分补回来。”
铁骨云接过灵液瓶，手指在瓶身表面冰凉琉璃壁上轻轻握紧。
她站起身走到地下密室门口，又回头看了李衍道一眼。
“主人，下次秦无极再来，你不用一个人挡。”
李衍道没有回答。
他将修炼室的门重新推开走进院子里，金二牙正蹲在仓库门口卸新到的药材麻袋，嘴里嘟囔着商会最近生意太好库房快堆不下了。
......
水界珠内，李衍道盘坐在弱水之渊与太一水界交汇的那片浅滩上。
三座水府的力量在此处达成了一种微妙平衡。
弱水的黑、太一的白、玄冥的暗蓝，三道色泽各异的水光在浅滩上空交织成一片三色光幕，光幕中央悬浮着那块从锻锋族长手中夺回的水界珠碎片。
碎片只有拳头大小。
但当李衍道将碎片托在掌心靠近水界珠本体时，碎片上的金纹忽然自行亮了起来。
碎片与珠身之间的共鸣不需要任何外力催动，它们是同一件太初器在不同时间点上断裂出去的部分，彼此之间的感应刻在法则结构的最深处。
他将碎片轻轻抛起。
碎片没有落地，被一股吸力牵引着缓缓飘向水界珠本体。
三圈金纹在珠身上同时亮起，碎片在接触到珠身表面的瞬间便融了进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水界珠内部猛然一震。
弱水之渊的黑水掀起数丈高巨浪，太一水界白色水面泛起层层涟漪，玄冥水界暗蓝色重力场在原地扩散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三座水域同时朝中央区域涌去，在交汇处形成一个水旋涡。
旋涡中央浮出一滴血。
那滴血极小，比针尖大不了多少，但它的颜色不是寻常血液的暗红，而是一种流动的三色光。
银、透明与黑。
银色代表时间，透明代表空间，黑色代表轮回。
三道色泽在血滴内部不断流转交织，每一次流转都在血滴表面留下法则纹路，纹路的复杂度远超李衍道在神界见过的任何符文阵列。
三生从弱水之渊深处飞遁而来，水雾构成的身体在水面上拖出一条白色轨迹。
她在三色血滴前方急停下来，下半身的水雾自动卷成漩涡状的蒲团，整个人悬在血滴前方。
她盯着那滴血看了很久，然后忽然开口，声音里有一种李衍道从未在这个水雾小姑娘身上听到过的情绪。
“三生神血。主人当年把它封在水界珠的最深处，我以为它早就跟着水界珠的碎片一起散落在神界各处了。
原来主人把最大的一滴封在了这块碎片里。”
她伸出水雾构成手指在血滴外沿极轻极慢地虚划了一圈，在确认某种封印纹路是否还在正常运转，“这滴血不是普通的古神血。
它是太初在神庭建立之前，融合了三个最顶级古神族的血脉才创造出来的。
时间古神族、空间古神族、轮回古神族。
三大至尊古神族的血脉精华，被太初以自身的本源大道为炉鼎熔炼在一起，淬炼了整整一个纪元才凝成三滴。
一滴给了大弟子，一滴给了至交好友，最后一滴封在这里。”
“三大至尊古神族。三大神主和这三大古神族是什么关系。”
李衍道问。
三生没有正面回答。
她把手收回来搭在水雾膝盖上，沉默了几息才开口。
“三大古神族在神庭建立之前就灭族了。
灭族的原因至今没有被记录在任何神族谱系中。
太初创造这滴神血的初衷是，为了让三大至尊法则能够在同一个修士体内融合运转，但条件极其苛刻。
必须同时掌握时间、空间和轮回三种本源法则的人才能炼化。”
“我正好合适。”
李衍道的声音很平稳。
时间、空间、轮回。
三大至尊法则在神界任何修士看来，都是不可能同时集于一身的组合，但他以三千法则证道源王，三大至尊法则本就是他那三千条根须中的三条。
他伸手握住那滴三色流转的血滴。
血滴在他掌心停住，表面流转三色光芒忽然加速，以他手掌为中心向外扩散出一圈三色法则光环。
炼化开始了。
他将血滴引入丹田，三色神血悬浮在法则之种正上方，与那滴从金豺神族提炼出的一品神血并排悬着。
三生神血光芒将整颗法则之种笼罩在其中，三千条法则根须在神血光芒的照耀下同时泛起金纹。
炼化的过程比他预想的更加艰难。
三生神血的品阶太高。
三生说目前这滴血大约在七品上下，但因为封印太久，血中蕴含的时间、空间、轮回三种至尊法则处于半休眠状态，需要以三种至尊法则本身的源力反复冲刷才能激活。
他将时间法则根须、空间法则根须和轮回法则根须同时从源海中抽出一截，三种至尊法则的法则源力，沿着经脉逆流而上涌入法则之种正上方那滴三色血滴中。
血滴在吸收三种至尊法则源力后开始缓慢运转，每转一圈便释放出一丝神血精华融入他的血脉。
水界珠内的时间流速被他调到了极限。
外界一日，珠内便是十日。
李衍道盘坐在三座水府交汇处，不断以三种至尊法则源力冲刷神血，又不断以弱水之渊的分解力，剥离炼化过程中产生的血脉杂质，再以太一真水的疗愈之力，修复经脉在承受神血冲击时产生的裂纹。
整个循环持续了整整百日。
第一百零一日，三生神血终于完全融入了他的血脉。
李衍道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掌，掌心没有任何明显的变化，但他能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在他的血管里安静地流淌着。
比法则更接近神界本源的东西。
他试着将一丝神血之力催动到指尖，三色光芒在食指尖上跳跃了片刻便消散了。
三生飘到他面前，歪头看了看他指尖消散的三色光，伸出水雾手指将他指尖残余的那点神血光芒拈起来。
那光芒在她指尖转了几圈又落回李衍道指尖。
“三生神血的品级目前大概在七品。
神血的品级不是固定的，可以通过不断炼化高品阶古神血进行提纯。
你体内现在有一滴七品的三生神血和一缕一品神血，一品的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刚才催动神血催不动，是因为你还不会用。
神血和源力不一样，它不受丹田和经脉控制。
神血有自己的意志，你得学会和它沟通，而不只是驱使。”
“和它沟通。”
李衍道看着自己指尖那点三色光芒慢慢隐入皮肤。
他想到自己刚突破源王时也是这样。
三千法则明明都在体内，但真正能熟练调动的只有不到一小部分。
三生将手指收回来重新盘好水雾蒲团。
“神血的主要作用有三个。
第一，法则亲和力加成。
你现在融合了几百种法则，每条法则的根须都是一丈到几丈不等，炼化三生神血之后，修炼所有本源法则的速度都会有不同程度的加成。
第二，血脉进化。
你原本只是普通修士血脉，现在有了七品神血，严格来说你已经算一个神族的始祖了。
等你的血脉稳定下来后，你可以将稀释后的低品神血赐予你的族人，让他们也拥有神族血脉天赋。
第三，也是最核心的一个。
神血可以作为法则共鸣的媒介。
你在突破源皇时需要用神血来搭建神国的雏形，没有神血的源皇就像没有骨架的房屋，再怎么盖也是平房。”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哦对了，源皇的神国基础确实得靠神血来筑基。
所以你在突破源皇之前，最好能将这滴神血至少提到八品。”
李衍道正准备继续追问神血提纯的具体方法，三生身形忽然顿了一下。
她的水蓝色眼眸骤然转向水界珠外的方向，水雾构成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瞬，然后又慢慢松弛下来。
“外面来人了。半步源皇。
法则气息和你之前在仙界时截胡过的那个吞噬神一模一样。
他找到赤铜城了。”
李衍道从水界珠中踏出时，赤铜城上空已经变天了。
天工域终年不变的铁灰色天穹，被一股吞噬法则气息搅得翻涌不止，整片天幕从灰铁色被染成了一种暗红色。
那是吞噬域天穹的颜色，被吞噬神的法则气场硬生生带到天工域来的。
赤铜城上空的暗红光幕像一张正在缓缓收拢的巨口，光幕边缘不断有暗色电弧在云层中跳跃，将几艘来不及躲避的货运飞艇逼得紧急迫降。
吞噬神悬在暗红光幕正中央，负手而立。
他的身量与当年在仙界投影时完全不同。
投影只是一具分身，此刻站在李衍道面前的是他的本尊。
骨骼粗壮，双手十指极长极瘦，指节上的每一道骨节轮廓都清晰可见。
他身上穿着一件没有任何纹饰的纯黑袍子，袍角在法则气场中微微翻卷，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吞噬法则光晕。
那张脸比投影时更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瞳孔深处流转着两颗正在缓慢旋转的暗色吞噬旋涡。
李衍道将水界珠收入丹田，对小七、四旺和法瞳传音说了一句“不要跟来”，随即纵身朝赤铜城北面那片废弃矿区的方向飞去。
吞噬神的目光锁定在他身上，身形在暗红光幕中无声散开，下一瞬便已出现在矿区上空。
“小子，没想到你偷渡来了神界。”
吞噬神每个字都像被放大过一样在整个矿区上空回荡，“能从太初遗迹偷渡过来倒也算有点能耐。
你还真修到了源王初期。不过也就如此了。
今日就让本座亲自来清算你在仙界的旧账，顺便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半步源皇的战力。”
李衍道悬停在废弃矿坑上方，与吞噬神隔着数百丈遥遥相对。
他将衍天镇世印从丹田中唤出，印身悬在掌心缓缓旋转，三千法则在印体内同时运转，印面上的法则纹理从平日的若隐若现，转为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的纹路。
“仙界时我能让你分身陨落，如今也一样。”
吞噬神不再废话。
他右手从袖中探出，五指张开对准李衍道的位置，掌心处一团吞噬黑洞凭空凝聚。
那黑洞不是殷无痕那种需要蓄力的暗噬法则，而是一颗吞噬源力核心。
漆黑球体表面流转着暗色法则纹路，球体内部的吞噬之力强大到连周围光线都逃不出去。
半步源皇催动本命吞噬法则，凝成的吞噬核心，已不是简单的能量球，而是将整片区域内的源力都转化为了吞噬之力。
他将吞噬核心朝李衍道掷去，核心飞过矿坑上空时周围数千丈范围内的空气被抽干。
李衍道没有躲。
他将三十条法则同时灌注进衍天镇世印中，印身膨胀到数丈大小朝吞噬核心正面砸去。
印与核心相撞的瞬间整个矿区上空炸开了一圈冲击波，冲击波将，下方矿坑边缘堆积了数千年的铁矿石碎屑，全部震到半空中，矿石在空中被法则余波碾成粉末飘散如黑雨。
“三十条本源法则？比我想的倒是多了不少。”
吞噬神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右手再次抬起，这次他五指同时收拢，五团吞噬核心在指尖凝聚出来一字排开，每一团都比之前那团更大更密。
他信手一挥，一道吞噬神力凝结的暗色匹练，横贯天际直劈向李衍道，匹练所过之处空间本身，都在被吞噬法则强行撕扯出空间裂缝。
李衍道将丹田隔绝膜的裂缝又撑开了几分。
五十条法则、八十条法则、一百条法则。
衍天镇世印表面的法则纹理从数十条暴涨到上百条。
五行基础法则的五行光环凝成一面巨大法则盾牌挡在前方。
风雷冰光暗五条衍生法则，化作五道不同色泽的光束，缠绕在盾牌边缘高速旋转形成第二道切割防线。
时间法则迟滞了匹练的推进速度。
空间法则将匹练边缘吞噬之力最密集的部位转移到了侧面。
轮回法则以轮回光环反复分解匹练的核心结构。
五团吞噬核心在同一时刻砸在五行法则盾上炸开，冲击波将矿坑南侧整面岩壁震塌了数百丈宽，碎石如瀑布般倾泻进矿坑深处。
吞噬神低头看着矿坑上方那片仍在持续爆裂的法则余波，沉默了片刻。
一百条法则。
源王初期掌握一百条本源法则，即便是在神庭时代也极少有修士能做到。
此人不能留。
他不再试探，右手在身前一划，一柄造型古朴的暗色长刀从虚空中被抽了出来。
四阶上品本命神器噬魂刃，刀身与他修为同步，刀身内部封印着吞噬神在源王境界时吞噬过的所有法则残片，每一片残片都化作刀身上一道暗色纹路。
李衍道将衍天镇世印横在身前。
吞噬神的身影从数百丈外直接闪至他面前，噬魂刃一刀劈在印身侧面，刀身上的法则残片同时爆发，数百种被吞噬过的法则余韵化作无数道细密的暗色刀刃，从四面八方切割向李衍道的护体法则。
衍天镇世印与噬魂刃的每一次碰撞，都将矿坑上空震出数道空间裂缝，裂缝在空中裂开又合上，合上又裂开。
“一百五十条。”
吞噬神一刀劈退李衍道之后，看着他印身上又多出来的几十条法则纹路，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你在荒域躲了这么些年，到底融合了多少条本源法则。”
李衍道没有回答。
他将隔绝膜的裂缝又撑开了几分。
两百条法则，三百条法则，五百条法则。
衍天镇世印表面的法则纹理，暴涨到几乎将整个印身覆盖住，法则纹路之间彼此交织形成一个闭环网络。
五行基础法则、五行衍生法则、自然类法则、稀有类法则、甚至连几条在神界极少有修士能掌握的禁忌类法则，也在印身表面显出了轮廓。
矿坑上空的法则气场被这五百条法则，同时催动后整片空间开始自发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