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老王来得比周裕康预想的还要快。
从挂断电话到那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停在四厂门口,前后不过六十分钟。大老王跳下车时,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夹克,没戴军帽,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外厂办事员。
两人在保密车间隔壁的工具间碰了面。大老王关上门,第一句话不是问细节,而是报平安:“你爱人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派出所的老陈亲自带人去幼儿园接的人,现在母子俩都在厂区宿舍里,楼下有两个便衣守着,都是老陈手下得力的人,你放心。”
周裕康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松了一半。他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张旧报纸和照片,递了过去。
大老王接过来,先看照片,再看信纸。他看得很仔细,目光在那几行毛笔字上停留了许久,然后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对着光照了照纸张的纹理,才放下。
“毛笔写的,故意掩了笔锋。”大老王抬起头,语气笃定,“写这封信的人,至少念过几年旧学,而且刻意不想让人从字迹上认出他来。还特意用旧报纸来掩盖自己的指纹,是个老手!”
要是周贵听见大老王对他这么重视,估计心里会很高兴。
因为大老王不知道……
哪个潜在暗处的家伙用旧报纸纯粹是穷,还有一点囧……
买完那个相机后,这个代号“檐燕”的家伙才发现,他连买宣纸的钱都没了……
大老王把信纸折好,连同照片一起装进自己上衣口袋里:“这东西我先收着,回头让技术科看看能不能从纸张和墨水上查出点名堂来。”
周裕康坐在木条凳上,双手撑着膝盖,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王同志,我现在该怎么办?”
大老王没有立刻回答。他在狭小的工具间里踱了两步,停下来,转身看着周裕康:“我有一个想法,但需要你配合。有一定的风险,但如果不把幕后的人钓出来,你和你家人的安全就永远是个隐患。”
周裕康抬起头:“你说。”
“按期赴约。”大老王一字一顿,“假装动摇,去虹口公园假山后面见他们。带上这个……”
周裕康看着大老王从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一只黑色的布袋子,解开扎口,从里面掏出一台比厚书大不了多少的金属盒子。
银灰色的外壳,顶部有两个卷轴,侧面伸出一根短短的摇柄,看起来像是一台缩小版的绞盘机。
“这玩意不用我多介绍了吧?”
……
周裕康点头:“联盟Sp-12型便携式钢丝录音机,是厂里前年从苏联进口的实验室样机,专门用来录制电路调试过程中的音频信号做频谱分析。”
是的,没错,这个年代虽然还没有后世那种纽扣大小的无线窃听器,但上海无线电四厂是干什么的?
造凯歌牌收音机和录音机就是本行。
厂里从电子管到晶体管、从磁带录音机到钢丝录音机,什么音频设备都摸过。这套Sp-12型钢丝录音机灵敏度高,连续录音时长能撑满一次接头绰绰有余,最重要的是可靠性好,钢丝盘不像磁带那样容易卡带,藏在笔记本里谁也看不出来。
“看来,面前这个人是想收集情报,然后来个一锅端啊!”周裕康伸手摸了摸那台录音机冰凉的金属外壳,心里想到。
“好!我知道了!”
“不过……”
“别担心,你不会是一个人去的。”大老王看着周裕康欲言又止,又补了一句。
这话不是虚的。
大老王在部队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在自己地盘上玩什么孤军深入,那才真的叫脑袋有包。这一次他调动的人手,远不止他自己一个。
沪上老巢的人马,他调了几个精干的,准备提前就撒进相应地点的周边,甚至于为了万无一失,还费了好大功夫,把一位打冷枪的前辈请了出来。
这位张姓前辈原本正在沪上参加飞行培训,对这种盲流勒索的戏码根本提不起兴趣。
可大老王是什么人?
他跟江夏待了这么久,早就学会了那套“拉虎皮扯大旗”的本事。他专程给这位老英雄打了个电话,把周裕康如何管江夏叫师伯、江夏如何拍着桌子说“这人稳”的事迹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最后总结成一句:周裕康管江夏叫师伯,江夏管这项目叫命根子,这项目要是让人给祸害了,江夏这条命也得去半条。
“您想想,江夏叫您一声前辈,那周裕康四舍五入,不就是咱们自己队伍里的人嘛!咱自己的人,还能让外面的欺负了?”
队伍里 “自己人” 这三个字,从来不上台面,可私下里的分量比什么都重。
这位张姓前辈听完,沉默了片刻,把手里的飞行手册往桌上一拍,说了声“行”。
别误会,老英雄之所以答应,倒不是因为大老王那番话有多动听。
主要他认得江夏。
更准确地说,是江夏这个名字在空军系统里已经传得神乎其神了。
老英雄是什么人?
北面战场上,他32天内用436发子弹毙伤214名敌人,创造了志愿军冷枪杀敌的最高纪录,是全军闻名的战斗英雄。
后来他又成为了新华国第一代喷气式歼击机飞行员,先后飞过米格-15、歼-5,是少有的既在陆地战场上创造过奇迹、又在蓝天上守过国门的传奇人物。
可英雄也有落幕的时候。
这两年他的身体出了些问题,飞行考核的指标一年不如一年,上面已经找他谈过话了,准备让他退出现役,转到地方去。
他摸着自己的战鹰,万般不舍,却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
然后,天空一声巨响,伊尔-28改地面强击机闪亮登场。
这一种被江夏硬生生魔改出来的陆上打击平台,保留了伊尔-28的机身和发动机,拆掉了原有的轰炸瞄准具,在机翼下加装了火箭弹发射巢和航空机炮吊舱,座舱装甲加厚到能硬扛地面轻武器直射,火力投送密度堪比把一门陆战重炮抬到了天上。
飞行员们私下叫它“飞行坦克”。
张老英雄第一次在靶场看到实弹演示时,震撼得半晌没说话。那弹着点像被一把巨大的铁扫帚从地面上狠狠扫过,扬尘未散,靶区的混凝土工事已经被削成了乱石堆。
他当场就改了主意。
呸!
退个屁的伍!老子就飞这个了!
所以当大老王找上门来,报出江夏的名字时,张老前辈几乎没犹豫就点了头。有这位传奇枪手稳稳地埋伏在接头地点附近,大老王心里那根最紧绷的弦才稍微松了松。
他拍着胸脯对周裕康说“放心,包你没事”,这话不是吹出来的,是真有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