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那个,在月光下又大了一圈。
萧夜盯着它,看着边缘像墨渍一样向外渗了一根头发丝的距离。不快,但它确实在动。寒渊剑的寒气从右手传过来,压住黑印的扩散,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
“萧公子,你不能一个人去。”
陈玄蹲在火堆对面,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你的人都伤了。”
“伤了也能打。”
“死了也能打?”萧夜抬头看他。
陈玄张了张嘴,没接住这句话。
赵铁兰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她把碗递给萧夜,在旁边坐下,短发被汗贴在额头上,脸上的刀疤在火光下像一条蜈蚣。
“那个符号,你要拿到。”
“对。”
“那只大的还在里面。”
“对。”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萧夜喝了一口水,水温热,带着一股柴火味。
“矿洞塌了,但塌的不是全部。北边山腰有条裂缝,白天我看到了,能从那里绕进去。裂缝窄,只能一个人过。那只大的体型太大,过不来,我过去之后它还在原来的位置。”
“那就是你要一个人打。”赵铁兰的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对。”
陈玄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翻,砸在地上。
“不行!”
“坐下。”
“萧公子——”
“坐下!”
陈玄站着,胸口剧烈起伏,最后还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没有捡椅子,就那么坐在泥地上,眼圈红了。
“我不是逞能。”萧夜把碗放在一边,声音放低了半度,“裂缝只能一个人过,你们跟过来也是堵在后面,帮不上忙。那只大的我已经交过手了,知道它的底。它受伤了,我没伤到要害。一换一,我有七成胜算。”
“七成。”赵铁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七成够了。”
她沉默了几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什么时候?”
“现在。”
陈玄想说什么,被赵铁兰按住了肩膀。
“两个时辰。”赵铁兰说,“两个时辰你不出来,我带人挖也要把你挖出来。”
萧夜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他把寒渊剑绑紧,碎空梭从怀里取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掌心的黑印碰到梭身的时候跳了一下,像两条蛇互相嗅了嗅。他把手缩回来,握紧剑柄,朝北边的山腰走去。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裂缝比他想的还要窄。
萧夜侧身挤进去,肩膀擦着两边的石壁,寒渊剑只能竖着拿,剑尖朝上,剑柄抵着腹部。他往里挪了十几步,通道稍微宽了一些,勉强能转身。邪气从裂缝深处涌出来,浓得像雾,呼吸一口就觉得肺里沉甸甸的。
碎空梭开始发热。
萧夜停下脚步,把手按在胸口。梭子的温度在升高,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热,是滚烫——像一个被激怒的东西在体内翻涌。
他知道为什么。
那只精英邪魔是主脑的部下。碎空梭里的主脑感觉到了部下就在附近,在召唤它,在尝试用自己的气息为部下“加油”。
萧夜咬紧牙关,把梭子从怀里取出,塞进腰间最紧的束带里,用布条缠了两圈。热透过布条烫着腰侧的皮肤,但他忍住了。
不能让主脑干扰战斗。
裂缝的尽头是一个天然的岩洞,不大,大约两间房见方。洞顶有一条细细的裂隙,月光从裂隙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
那只精英邪魔就在岩洞的另一头。
它靠着墙,胸口的伤口还没有愈合,黑色的血液顺着红色的皮肤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摊。它的七八只眼睛闭了大半,只睁开两只,盯着萧夜进来的方向。
它知道他会来。
萧夜没有废话。寒渊剑出鞘,五道冰纹全亮。岩洞里的温度骤降,地面的碎石上结了一层薄霜。
精英邪魔发出一声低吼,不是之前那种震耳的咆哮,而是更低沉、更压抑的声音——像一条被逼到角落的狗,喉咙里滚动的呜咽。
它先动了。
巨大的身体居然很灵活。它没有用爪子,而是张开那张没有形状的嘴,喷出一团灰白色的邪气雾。雾在空中凝成一只巨大的拳头,朝着萧夜砸下来。
萧夜没有躲。
寒渊剑竖劈,蓝色的剑气将邪气拳头从中间剖开。被剖开的拳头在他身后炸开,冲击波推得他往前踉跄了两步。他没有调整姿态,直接借着这股冲力冲向精英邪魔。
剑尖刺进了它胸口的伤口。
黑色的血液喷出来,溅在萧夜的脸上、脖子上、手上。血是凉的,比冰还凉,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
精英邪魔惨叫,七八只眼睛同时睁开,瞳孔里射出灰白色的光。光打在萧夜胸口,像被人用铁锤砸了一下,他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在岩壁上,嘴里涌出一口血。
碎空梭在腰侧剧烈震动。
里面的东西在笑。
萧夜能感觉到那种笑——不是声音,是一种意念,一种“你需要我”的得意。主脑在等他开口求援。
“闭嘴。”萧夜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
精英邪魔已经转身,拖着受伤的身体往岩洞深处跑。那个方向有一个更窄的通道,如果让它钻进去,再追就难了。
萧夜追了三步,右腿一软,跪在地上。
邪气的侵蚀让他的左半边身体几乎失去知觉。黑印从掌心蔓延到了手腕,像一条黑色的蛇缠着他的手臂。
他看了一眼腰间的碎空梭。
又看了一眼精英邪魔逃跑的方向。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用碎空梭。
他把寒渊剑插进地面,咬破右手食指,将血涂在剑身的五道冰纹上。血渗进纹路,冰纹从蓝色变成了暗红色。剑身发出一种尖锐的鸣响,像一个人在尖叫。
寒渊剑有一招禁术,叫“血祭冰裂”。以血为引,引爆剑身积蓄的所有寒气,制造一次大范围的冰爆。威力大,但用过之后剑会进入沉睡,至少七天无法使用。
萧夜没有犹豫。
他把剑从地上拔出来,双手握住剑柄,将剑尖对准精英邪魔逃跑的方向。
“裂。”
寒气从剑身喷涌而出,不是蓝色的,是透明的——像一团看不见的爆炸,以剑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寒气所过之处,岩壁结冰、地面结冰、空气里的水汽结冰。精英邪魔的身体在通道口被冻住了下半截,它挣扎了两下,上半身还在往前爬,但速度慢得像蜗牛。
萧夜走过去,用剑背敲在它冻住的后腿上。
冰块碎裂,腿也碎了。邪魔发出最后一声惨叫,七八只眼睛同时熄灭。
它死了。
萧夜靠着岩壁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寒渊剑横在腿上,剑身上的冰纹全部暗了,只剩最底下的一丝微光,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
他坐了几秒,站起来,扶着墙往岩洞深处走。
精英邪魔的尸体堵在通道口。他翻过去,鞋底踩在邪魔的背上,黑色的血渗进靴子的缝隙里,凉得他脚趾发麻。
通道尽头,那面墙还在。
墙上的符号在月光中发着微弱的光。不是邪气的那种光,是冰神令上那种干净的白光。
萧夜蹲下来,从怀里掏出冰神令。令面感应到符号,自动亮了起来,符文在令面上流动,像一条条小溪汇入河流。墙上的符号被冰神令的光芒照得越来越亮,然后像冰一样融化,化作一缕白光,全部钻进了冰神令里。
令面上浮现出三行字:
“第三指引·坠星渊·妖域·万骨山北三百里”
萧夜把冰神令收好,转身往回走。
走了三步,头顶的岩壁裂开一条大缝。碎石从裂缝里掉下来,砸在他身边,扬起一片尘土。矿洞的崩塌还没有结束——那只精英邪魔死的时候,最后挣扎那几下,把本就不稳的支撑结构彻底震松了。
他加快脚步。
裂缝越来越宽,碎石越来越多。一块脑袋大的石头砸在他右肩上,疼得他闷哼一声,但没有停。
冲出裂缝的时候,身后的矿洞彻底塌了。轰隆声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惊起了几只夜栖的鸟。
月光下,赵铁兰带着人站在山腰上。
她看到萧夜浑身是血地走出来,手里的弓慢慢放下来,眼眶红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那种鹰一样的冷。
“拿到了?”她问。
“拿到了。”
“那只大的呢?”
“死了。”
赵铁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转身对身后的人说:“撤。”
回到柳沟,陈玄还坐在老槐树下。他看到萧夜全须全尾地走回来,没有哭,但眼眶红了。他站起来,把翻倒的椅子扶正,坐回去,从腰间摸出一个酒壶,喝了一大口。
萧夜在老槐树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冰神令,看了那行字三遍。
妖域。
万骨山。
坠星渊。
他没有去过妖域。东域、西域、北原、南疆,他都走过,唯独妖域一次没去过。那里的规矩不一样,没有世家,没有宗门,只有妖族部落和无数未开化的荒原。
而且妖域对人族不友好。
“萧公子,下一步去哪?”赵铁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条湿布,递给他擦脸。
萧夜接过湿布,擦掉脸上的黑血。月光下,那张脸惨白,但眼睛很亮。
“先回寒渊城。”
“然后?”
“然后去妖域。”
陈玄的酒壶停在嘴边。
“妖域?”他的声音都有些变了,“萧公子,妖域那地方——”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萧夜没有回答。他把冰神令收进怀里,摸了摸腰间的碎空梭。梭子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里面的东西安静了,像一头吃饱了的野兽在打盹。
但掌心那个黑印还在。
萧夜摊开左手,月光下,黑印已经蔓延到了手腕。它不疼,不痒,但它在那里,像一个倒计时。
寒渊剑要沉睡七天。七天后,他才能再次使用它的力量。而七天,足够黑印再往上爬一大截。
“凌雪那边有消息吗?”他问赵铁兰。
“你进洞那会儿,冰神令亮了一下。”赵铁兰指了指他怀里的令面,“好像是寒渊城那边传来的。”
萧夜掏出冰神令。令面上多了一行小字,是凌雪的笔迹——冰神令可以传递文字,这是萧夜出发前她和萧夜约定的联系方式。
“小羽状态波动。速回。”
八个字,没有多余的。
萧夜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令面贴在胸口。
小羽。唐磊。凌雪。
寒渊城。
七天后,他要回去。
七天后,他要带着凌雪和唐磊,去妖域。
七天后,他的左手可能就废了。
但那是七天后的事。
今天,他杀了那只精英怪,拿到了第三件指引的线索,活着从塌方的矿洞里走出来了。
够了。
他闭上眼睛,靠着老槐树,碎空梭在腰间微微发热,寒渊剑在膝上沉睡,掌心的黑印在月光下静静蔓延。
明天天亮,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