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球的嗡鸣声在夜晚变得更加清晰。
冰封神殿没有窗户,分不清白天黑夜。但萧夜的身体还记着外界的时辰——当他感到眼皮发沉、后脑勺隐隐发紧的时候,他知道外面已经入夜了。凌雪靠在一根石柱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假寐。她的右手一直攥着冰神令,令面上微弱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萤火虫。
唐磊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壁,冥渊剑横在腿上。他没有睡,眼睛半睁着,目光落在光球上。萧夜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兄弟俩并肩坐着,像小时候坐在萧家大宅的屋顶上看星星一样——只是那时候头顶是星空,现在头顶是崩塌了一半的天花板,远处是一颗病态的光球。
“哥。”唐磊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嗯。”
“你在黑塔那边,还遇到了什么?那个第一任持钥人,他有没有说,冰神为什么要拆碎自己?”
萧夜沉默了一会儿,把老人说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冰神把自己拆成五份,封在五件指引里;虚空是空的,什么都没有;进入虚空总要留下点什么。唐磊听着,没有说话,手指在冥渊剑的剑鞘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在数节拍。
“你觉得冰神做得对吗?”唐磊问。
萧夜想了想:“没有对不对。他做了他唯一能做的事。”
“那我们呢?我们现在做的事,是唯一能做的事吗?”
萧夜侧头看着唐磊。光球的光映在他弟弟的脸上,明明暗暗,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很多。萧夜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和唐磊虽然隔了一千年,但唐磊这辈子才十几岁。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坐在这座冰冷的废墟里,一个人扛着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光球,每天看着黑白两色的此消彼长,听着一个分不清是人是鬼的声音喊“哥哥”。
他有什么资格对冰神的选择评头论足?
他自己就是冰神。
不,不是冰神。是另一个被命运推到某个位置上、没有退路的人。
“唐磊。”萧夜说,“如果重来一次,千年前那场大战,你会怎么做?”
唐磊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
“我不是冥渊。我是唐磊。我继承了他的记忆和力量,但我和他不是同一个人。所以你的问题,我没有答案。”他顿了顿,“不过如果你问我——如果我是冥渊,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死。”
萧夜的心被轻轻扎了一下。
“我会站在你前面。”唐磊说,“不是因为你打不过,是因为你总是想一个人扛。千年前你推开小羽,推开冥渊,一个人去封印主脑。你觉得那是保护他们,但你有没有想过,被你推开的人会怎么想?”
萧夜没有回答。
“小羽恨了你一千年。”唐磊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指责的意思,更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终于找到机会说出来的事情,“不是因为他坏,是因为他觉得你把他当成了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东西,而不是一个可以和你并肩站在一起的人。他的恨,本质上是对‘被小看’的恨。”
光球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一个人在叹息。
“我不想恨你。”唐磊说,“所以你不要再推开我了。”
萧夜伸出手,按在唐磊的肩膀上。那只手下是瘦削的、几乎没有肉的肩胛骨。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任何语言在这句话面前都是苍白的。他只能用力握了握,让唐磊感觉到那只手的存在。
凌雪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她看着黑暗中并肩而坐的两个身影,没有出声,把脸埋进了膝盖里,假装还在睡。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光球忽然变亮了。
不是逐渐变亮,而是像有人拧了一下开关,瞬间从昏暗变成了刺目。白色和黑色的旋转速度骤然加快,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大厅里的空气开始剧烈震荡,碎石从地面上跳起来,在半空中悬浮。
萧夜和唐磊同时站了起来。
“又来了。”唐磊的声音很紧,“最近越来越频繁,以前一天一次,现在两三个时辰就一次。”
“之前是怎么压下去的?”
“我往光球里注入冰神之心的力量,强行稳定。但效果一次比一次差。”
萧夜看着光球表面那些正在快速移动的黑白纹路,大脑在飞速运转。碎空梭在他怀里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铁。
“凌雪!”他喊了一声。
凌雪已经站在了光球另一侧,冰神令高高举起,令面上浮现出一串串萧夜看不懂的符文。她的嘴唇在飞快地翕动,念诵着某种古老的咒语——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仪式性的语调,而是急促的、战斗式的短音节。
冰神令射出一道白光,打在光球上。白色部分的旋转速度降了一些,但黑色部分立刻反扑,像被激怒的蛇一样猛地膨胀了一圈。
“它在反弹!”凌雪的声音变了调。
萧夜拔剑。寒渊剑的蓝色光芒和冰神令的白光交织在一起,同时压向光球。两股力量合流,形成了一个暂时的平衡,光球的震动慢慢减弱了。
但萧夜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他能感觉到寒渊剑那一边传来的压力——像是一个人在用力推一扇快要被风吹开的门,门那边是狂风,是暴雨,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海洋。
他撑得住。但能撑多久?
就在他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光球里传出一个声音。
“哥——哥——”
很轻,很远,像从水底传上来的呼救。
是小羽的声音。
唐磊猛地抬头,凌雪的身体僵了一下。萧夜的手没有抖,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别回应。”他说。
“哥……救……我……”
声音断断续续,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段很长的空白,像是说话的人在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每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
萧夜咬紧了牙关。
他分不清这是小羽还是主脑。但他的直觉告诉他,如果这是钓鱼,这个饵太像真的了。因为那个声音里的绝望不是演出来的——那种“我在深渊里伸出手,但没有人拉我”的感觉,没有经历过的人装不出来。
但如果这是真的呢?
如果小羽真的在光球里挣扎,在喊他,而他因为害怕被骗选择了沉默?
那他和小羽那些恨的人有什么区别?
“哥——它——在吃——我的——记——忆——”
最后一个字被拉得很长,然后戛然而止。
光球的震动停了。旋转速度恢复正常,尖啸声也退了回去。一切都恢复了之前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大厅里的三个人都知道,刚才那几十秒,某种东西发生了。
“是小羽。”唐磊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在发抖,“之前他和我说话的时候,语气不是这样的。之前的‘对不起’‘别管我了’,那些话听起来很平静,像是一个想开了的人在做最后的交代。但刚才不一样——刚才他是在求救。一个人只有在还不想死的时候才会求救。”
凌雪看着冰神令,令面上多了一行字。她念了出来:“‘意识剥离进度——百分之六十七。’”
“什么意思?”萧夜问。
“冰神令在监控光球内部的状态。小羽的意识正在被主脑剥离。百分之六十七——差不多三分之二已经被吞掉了。剩下的三分之一,还在反抗。”
萧夜握紧了碎空梭。
银白色的梭身在他掌心跳动,像一颗心脏。它感应到了什么——也许是冰神之心,也许是光球里那份冰神的意识,又或者是小羽那残缺的、正在被剥离的灵魂。
他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进去。”
“什么?”唐磊和凌雪同时喊了出来。
“我要进光球。”萧夜举起碎空梭,“用它。把我的意识送进去,找到小羽残存的意识,然后拉回来。”
“你疯了!”凌雪冲到他面前,“碎空梭只能用一次!你进去了,万一锚点没设好,或者拉不回来,你就永远困在里面了!”
“所以我要你们在外面配合。”萧夜看向唐磊,“你用冰神之心稳住光球的平衡,凌雪用冰神令做坐标记录。我进去之后,会在内部激活碎空梭的锚点。你们在外面感应到锚点信号,就把我拉回来。”
唐磊盯着他,眼睛里有血丝。
“你确定要冒这个险?”
萧夜沉默了两秒。
“小羽刚才喊‘哥哥’的时候,我差点没忍住回了话。如果我不进去,这件事会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扎一辈子。不管结果如何,我要亲眼去看看,光球里面的小羽,到底还剩下多少。”
唐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好。你进去,我给你稳住。但你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不要逞强。小羽重要,但你也很重要。”
萧夜点了点头。
凌雪咬着嘴唇,眼眶已经红了。她没有阻止,因为她知道阻止不了。她走到萧夜面前,把冰神令递给他。
“带着它。冰神令里有冰神的意识碎片,在光球内部可能会帮到你。”
萧夜接过冰神令,放在怀里,和碎空梭贴在一起。两块冰冷的玉牌互相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走到光球面前。
黑白两色的光芒映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皮肤染成了灰扑扑的颜色。他伸出手,手掌贴在光球表面。
触感温热,不像光,更像一个人的皮肤。
“准备好了吗?”他问。
“准备好了。”唐磊和凌雪同时回答。
萧夜闭上眼睛,将灵力注入碎空梭。
银白色的光芒从他掌中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