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寒渊城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
萧夜没告诉太多人。萧远山知道,陈玄知道,沈默知道。其他人只知道萧公子出城办事,具体办什么事、去多久,一概不知。凌雪收拾了两个行囊,一薄一厚,厚的那个里面塞满了北原的地图和冰神令的笔记手稿。
两人骑马出城,走的是北门。
城门值守的卫兵看到萧夜,愣了一下,然后啪地站直了。萧夜冲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马蹄踏过门洞的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中传得很远。
出了城,官道向北延伸,两旁是收割过的农田。这个季节庄家已经收完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茬子和一些散落的秸秆。偶尔能看到早起耕作的农人,弯着腰在地里忙活,不知道在翻什么。萧夜注意到,那些田里的土颜色不太对——不是正常的黑褐色,而是发灰,像是掺了灶膛里的草木灰。
“邪气渗透已经影响到这一带了。”凌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土里的灵气在流失,庄稼会越来越难种。”
“这片地是谁家的?”
“好像是赵家的。”
萧夜在心里记下了。赵家——就是之前在官道上遇到的那支巡逻队的东家,家主赵岩,做事谨慎,但魄力不够。这种人适合守成,不适合开拓。等北原回来,得找他谈谈土地的事。
两人加快了速度。
往北走了两天,沿途的风景越来越荒凉。村庄越来越少,即便看到一两户人家,房子也是空的,门窗被人拆走了,院子里长满了枯草。有一个村子整个被烧了,只剩焦黑的墙壁和几根孤零零的烟囱戳在那里,像墓碑。
萧夜在一处烧毁的房屋前停下来。他下马,走到废墟里翻了翻。灶台还在,锅没了。墙上有炭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往南走”。
“是邪魔干的吗?”凌雪骑在马上,没有下来。
萧夜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地上的灰烬。灰烬里没有灵力残留,不像是邪气所致。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不是邪魔。是人。”
凌雪皱眉。
“村子还在的时候,有人来过了。”萧夜看了看四周,“把能搬走的东西都搬走了,然后放了把火。可能是流寇,也可能是……某个世家在收缩防线,把外围的村子清空了,人力物力集中到主城。”
“这跟土匪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土匪没有‘战略收缩’这个说法。”萧夜翻身上马,“继续走。”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东域和北原的交界处。
交界是一条河,叫苍澜江。江水浑浊,流速很急,河面上飘着一些枯枝败叶和不知从哪里冲下来的杂物。河上原本有座石桥,但桥中间塌了一段,只剩下两岸的桥墩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过不去了。”凌雪看着断桥,“得绕路。上游三十里有渡口,但不知道还在不在。”
“不用绕。”萧夜下马,把手按在寒渊剑上。
剑身上的冰纹亮起,寒气沿着地面蔓延到江面。江水先是变稠,然后结冰,一层一层的冰从岸边向江心扩散。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河面上出现了一条三尺宽的冰桥。
“你冻了一条河?”凌雪瞪大了眼睛。
“冻了一段。”萧夜牵着马先上了冰面,走了两步,冰层很稳。“快点,撑不了多久。”
两人两马踩着冰面过了江。最后一只马的后蹄离开冰面的瞬间,冰层发出一声脆响,碎成了无数块,被江水冲走了。
凌雪回头看了一眼,心有余悸:“你现在的控制力比以前强太多了。”
“不是控制力。”萧夜说,“是寒渊剑的剑纹亮到了第五道。这把剑的能力一直在恢复,我只是配合它。”
过了苍澜江,就是北原。
北原和东域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地貌。东域多山多林,地势起伏。北原是一望无际的平原,风很大。现在是深秋,草木枯黄,整片大地像一张褪了色的旧毯子,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
天边有一个模糊的黑影。不是山,是某种立在那里的、很大的东西。萧夜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没看出来是什么。
“那是什么?”凌雪也看到了。
“不知道。”萧夜说,“走快点,天黑之前到前面的镇子落脚。”
北原的情况比东域糟糕得多。
他们经过的第一个镇子——石桥镇——已经没什么人了。街道上落满了枯叶,风一吹就卷得到处都是。几间铺子的门板还竖着,但门上的锁已经锈死了。镇子中央的广场上有一口井,井口被人用大石头封住了,石头上刻着几个字——“水有毒”。
萧夜撬开井口,用寒渊剑探了一下井水。剑尖还没碰到水面,冰纹就开始剧烈闪烁——这是遇到了强烈邪气的反应。
他把剑收回来。
“整个北原的地下水和灵脉都被污染了。不是这里的水有毒,是这口井和地下的水系是连通的,邪气从灵脉渗到了水里。”
凌雪拿出冰神令测了一下,面色凝重:“污染程度比我们预想的快了至少半年。冰神的模型是按正常情况推演的,但这里一定有加速污染的因素。”
“幽影阁。”萧夜说,“他们在北原经营了最久,肯定在北原做了什么手脚。比如故意破坏灵脉,或者用邪术加速邪气的扩散。”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小羽需要邪气来维持自己和邪魔主脑的平衡。邪气越浓,他那边就越吃力。”萧夜说着,语气变得低沉,“我们在东域忙活的时候,小羽在地下和主脑打了一场我们看不见的仗。”
凌雪沉默了。
两人没有在石桥镇过夜。镇子里邪气太重,待久了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他们连夜赶路,一直走到深夜才找到一处相对干净的落脚点——一个建在山坡上的土地庙。庙很小,只能容三四个人挤着坐,但位置好,地势高,邪气流到这里已经稀薄了很多。
萧夜把马拴在庙外的枯树上,用灵力在马周围布了一个简单的防御阵,防止有邪化的野兽靠近。然后他和凌雪挤进庙里,关上门。
庙里很黑,什么也看不见。但萧夜能感觉到凌雪就在他旁边,呼吸声很轻,偶尔会碰到他的手臂。
“萧夜。”凌雪忽然开口。
“嗯。”
“你从鉴心镜回来以后,一直在想一件事。是什么事?”
黑暗中,萧夜沉默了几秒。
“我在想,冰神为什么不自己来。”
“什么意思?”
“冰神留下的所有东西——三把钥匙、五处指引、封印术——都是在引导后来者去做他没有做完的事。但如果他有这个能力设计出这么复杂的系统,他完全可以用同样的能力去做另一件事——把自己变得更强,强到足以一个人解决虚空。但他没选那条路。”
凌雪想了想:“也许他试过。也许他发现自己再怎么变强,也解决不了虚空。因为虚空不是靠‘力量’能解决的。”
“那你觉得是靠什么解决?”
凌雪沉默了很久,久到萧夜以为她睡着了。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但我觉得,冰神留下的这些东西,最终的答案不在任何一件东西里,而在这些东西之间的关系里。三把钥匙之间有羁绊,五件指引之间有顺序,封印术和冰神令之间有呼应。也许冰神想告诉我们的,从来就不是‘用什么方法’,而是‘成为什么样的人’。”
萧夜没有回答。
庙外的风声很大,像有人在哭。
他闭上眼睛,在风声里,隐约听到了另一种声音。很轻,很远,像心跳,像剑鸣。
是冰神之心。
是唐磊。
萧夜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个微弱但清晰的跳动。
“我听到了。”他在心里说,“我快到了。”
第二天一早,两人继续北行。
越往北走,环境越恶劣。草没了,地变成了灰白色的硬土,踩上去像踩在石膏上。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腐臭味,不是尸体腐烂的那种臭,而是灵气“死掉”之后的怪味——凌雪说这是灵脉彻底枯竭的特征,就像一口井的水被抽干了,只剩干裂的井底。
他们在中午的时候遇到了一群人。
大约二十多个,男女老少都有,衣着破烂,面黄肌瘦。他们推着几辆破板车,车上堆着被褥和锅碗,一步一步地往南走。看到萧夜和凌雪从北边来,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们。
“你们……你们是从北边来的?”一个老者颤巍巍地开口。
“对。”萧夜下马,“前面怎么了?”
老者张了张嘴,忽然哭了出来。他身后的人也哭了,一个传染一个,很快二十多个人都哭成了一片。萧夜没有催,等他们哭够了,老者才抹着眼泪把事情说了。
他们是从北原中部的一个镇子逃出来的。半个月前,镇子东边的灵脉突然炸了——不是爆炸,是“塌陷”,像地下有个巨大的空洞被压垮了一样。灵脉塌陷之后,从地底涌出了一种黑色的雾气,沾上的人皮肤会起泡,眼睛会流血,活不过三天。
“镇上的大户人家先跑了,雇了镖师护着走,把我们丢在后面。”老者的声音沙哑,“后来那些黑雾越来越多,我们也不敢待了,就往南跑。一路上看到的东西……唉,不说了,说了怕吓到姑娘。”
凌雪拿出了水囊递给他。老者接过去,喝了两大口,又递给旁边的一个妇女。
“你们从北边过来,是要去哪里?”他问萧夜。
“去冰封神殿。”
老者瞪大了眼睛:“那地方去不得!我听人说,那里已经被黑雾包了,方圆百里没有人烟,连鸟都不从那里飞!”
“我知道。”萧夜说。
老者看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忽然不说话了。他可能从萧夜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些东西——这个年轻人不是去冒险的,他是去做事的。至于做什么事,老者不知道,但他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气质。
“公子,你们小心。”老者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萧夜点了点头。他从行囊里拿出了一些干粮和银两,塞给老者,然后翻身上马,和凌雪继续往北走。
走出很远,他回过头,还能看到那支队伍在灰色的原野上缓缓移动,像一条细长的、没有尽头的线。
“萧夜。”凌雪忽然叫他。
“嗯。”
“你刚才看他们的时候,在想什么?”
萧夜转回头,目视前方。
“我在想,他们需要一座城。”
“一座城?”
“一座不怕邪气的城。一座灵脉不会枯竭的城。一座在所有人都往南跑的时候,还能往北打的城。”
凌雪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的野心,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你想建城?”
“不是现在。但我想过。”萧夜的声音很平静,“寒渊城是我们的起点,但不是终点。东域需要一个真正能抵抗邪气的中心——不只是一个世家联盟,而是一座从地基到城墙、从灵脉到水源,全部为对抗虚空设计的城。”
“那需要多少资源、多少人、多少时间?”
“很多。很多。很多。”萧夜说,“所以我先从做小事开始。比如先去北原,找到碎空梭,看看那把梭子到底能干什么。”
凌雪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一边说着做小事,一边脑子里已经在画一座城的蓝图了。”
萧夜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否认。
两人继续北行。
风越来越大,天越来越低。
远处那个模糊的黑影,终于慢慢清晰了起来。
那不是山。
那是一座塔。
一座黑色的、高得离谱的塔,孤零零地矗立在平原上,像一根钉子钉在大地上。塔身没有窗户,没有门,表面光滑得像镜面,反射着灰色的天空。
萧夜勒住马,远远地看着那座塔。
凌雪拿出冰神令,令面上浮现出一行她从未见过的文字。
“碎空梭就在那座塔里。”她说,“但冰神令给出的警告是——‘塔非塔,路非路,入塔之前,先问自己是否准备好面对塔外之人。’”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可能是说,塔里不只有碎空梭,还有别的东西。别的东西,和外面的人有关。”
萧夜抬头看着那座塔。
塔很高,塔尖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里,仿佛通到了另一个世界。
“走吧。”他说,“既然到了,就没有不进去的道理。”
马蹄声在灰色的原野上回荡。
黑色的塔,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