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素素不说话时安静的像一棵树,她静静地看着徐莹莹与星星叙话,看着她们将那点儿微薄的情谊、累积的怨憎,和着那些曾经不好言说的隐秘心思摊出来在青天白日下晒上一晒。
晒得,那些不好言说都没了那些弯绕扭曲。
待她们说完了,宫素素声音不疾不徐的给徐莹莹重新介绍了一下‘星星’——禁忌蛊术——人蛊?鬼观音。
宫素素没说鬼观音的培育,也没说鬼观音的能力,她与徐莹莹说的是禁忌蛊术的历史,和鬼观音诞生后成长所需的养料。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夏商时期,神明远赴天外,欲望失去桎梏,心灵在放纵中扭曲,底线在力量中粉碎。”
“在生命比蝼蚁更微渺的大灾劫中,诞生出了许多血腥黑暗的禁忌之法,以凶恶克邪诡,以邪诡破灾殃。”
“禁忌蛊术就诞生于这段时期。”
“它以人族不屈意志为引,强化根骨,百炼天赋,在无数人或心甘情愿或挟裹被迫中,如虫争于皿,决出一个最强,以大量血肉性命去争一个可能,去赌一个奇迹。”
“争一个能与邪神恶鬼等同的生命,赌一个部落能够延续昌盛的奇迹。”
“成则威,败则殃。”
“在鬼神之灾中,一个没有巫岘神将坐镇的部落,不过是个没有围栏的、可以自繁衍的肉畜群。与其成为仇寇的口中食惶惶乞活,他们更愿意将选择握在自己的手中,宁愿在末路上化作可以噬敌的罗刹。”
“许多在如今看来践踏生命辱没道德的恶仪,却是他们唯一能够抓住的希望。”
“鬼观音具体诞生于哪个部落、哪个时段已经难以细考,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个部落从鬼神之灾中延续了下来,使得此法于后世流转。”
“鬼观音的成长,需要因果、需要气运、也需要很多的天材地宝熬炼身体,或者有足够的功德也行。”
“最初的鬼观音,大抵是因为对人族延续有功度过了幼生期,又在诛邪戮魔中渡过了成长期。”
“徐家无法为祂护道,徐家的气运与功德,也无法在如今托举出一位真正的神袛,你们等不到反哺就会被耗尽。”
素白手搭上娃娃的肩膀,明晃晃的银镯一连串的滑动,在衣襟上留下一点儿痕迹。
“而且,星星这孩子,也不愿到徐家去,不想侵占属于你的感情,也不想让他们良心更添煎熬。”
徐莹莹的视线从宫素素腕上的银镯挪开,那些交错的花纹,像极了她恍惚中看到的那些篆纹,一样的带着莫名的神秘味道。
她只觉的自己病的越发的厉害了,所有的花样纹饰在她的眼里都有了别样的意味,无时无刻不在挑动她的神经。
“它去不去的与我何干,徐家乐意养着就养着呗,又不缺它的那口饭,总不会比法净养的还差。”
顿了顿,脑子胀胀发痛的徐莹莹还是叹了一口气,问道:“你们有针对性的预选方案吗?或者,特事局能否接收它,我私人账户里还有些钱,作为伙食费应该是够的。”
“唉……,干嘛要和我一个将死的人说这么多呢?”
“因为,想问问你,要不要和这孩子,断血亲?”
“断血亲?”
“抽血脉,断姻亲,上禀于天,下告于地,因果上再占不出联系,徐家的一切气运功德亦不再与祂有联系,在祂的登神路上徐家将被剔除。”
徐莹莹嘲讽的笑笑,觉得眼前这个人是个和法净一样的疯子:“成神?呵,我徐家还真不配做神明的垫脚石呢。”
她摸着自己的肚子,干瘪瘪的:“我一个凡人,生出了神?哈哈,我可没有什么得天之幸。”
宫素素弯弯眉眼,不与徐莹莹多作争辩,只又分说了一句:“造神之法自古有之,凡人登仙亦非妄言,你提供了引子。”
一颗于困境中,不屈不挠的自救之心。
大争之世将启,星星未必不是,人道有感下的应运而生。
徐莹莹疲惫的闭上眼睛:“希望你口中的神,和关音寺口中的不一样。”
“断血亲,要如何做?和哪吒一样,削肉还母,剔骨还父吗?”
徐家只是普通的富裕商人,在她之前也只接触过一些摆弄器物、布置环境的风水师,嚎头大于本事,没见过那真正诡谲的隐秘世界。
她诞下的非人之灵如此特殊,徐家卷入其中不会比草木更坚韧。
还是…断血亲后……彻底的抽身而出为好。
这人说供奉时,一直不曾说过徐家愿不愿意,以她的经验来看,徐家的气运、功德和她的生命一样都是‘自主’供奉的罢。
这血脉造就的因果勾连,还是断了去吧,不沾它将来的荣耀,也不接它引来的恶果。
……
宫素素扯出一卷红线,安抚的冲着一脸凝重的两人笑笑:“倒也不必如此决绝惨烈。”
红线从指尖开始缠绕,一岁一匝。
星星听到了她的心声:‘血肉奉还虽也是一种断血亲的方法,但那也是没得选的选择。’
‘单方面的断血亲之法,过程惨烈,因果难净。哪吒最终还是没脱离与父母的因果。’
‘许多事啊,总得是两相情愿、两心一同才来的好。’
红绳在双方中指紧密缠绕,多余的红线,一头披了星星满身,一头环绕着徐莹莹。
“不需要你们做什么,只需要双方真心同意,且无犹疑即可。”
“仪式一旦开始,不可后悔,一旦犹疑立即失败,反噬会让双方心痛三日,且三年之内不可再举行仪式。仪式成功,相关的情感和记忆都会褪色。”
“开始吧。”徐莹莹盯着星星:“希望你说到做到。”
疤痕堆叠的手指勾起红线,她只有这一次机会,她没有命去等下一个三年,徐家也未必撑得住三年的索取。
星星握紧缠线的手掌,认真的对着徐莹莹点头:“我不会后悔的。”
祂会让徐莹莹女士干干净净的走,将祂和伤痛都甩到身后。
……
宫素素十指相抵,夹在两掌之间的青铜花铃,叮铃铃的作响。
叮铃铃——!!!
星星与宫素素,感到身上的红线一颤,黏在心口的线尾突然活了过来,麻麻痒痒的扎入心脏,沿着四肢百骸扩散,细细的缠上每一块儿骨头。
那种每一寸骨头都被细细嗦过的感觉,让人身体颤栗,又心生惶恐。
这种不自控的感觉,更是让徐莹莹面露厌恶。
星星与徐莹莹,和彼此有关的记忆,被无形的手翻出,反复的揉搓漂洗。
星星从妈妈的视角窥见徐莹莹的破碎过往,徐莹莹也从另一个视角看到了自己的癫狂模样。
交错的记忆,让她们有了共情,却没有令他们迟疑后悔。
仪式举行的很是顺利。
随着点燃的表文落在红线上,各有一道赤色毫光,从星星与徐莹莹的体内凝出,伴随着红线的残灰交错着没入另一位的身体,各归各位,旧因作尘。
星星完成了祂想要弥补的成全,徐莹莹完成了自己长久想要的切割。
那些搓揉漂洗过的记忆,会永远的褪色,星星与徐家人在无心的情况下,只会在冥冥之中擦肩而过,相互避讳。
徐莹莹再看星星,整个人都更平静了些。
“若是无事,你们可以走了。”
“好的,徐小姐休息好了可以好好的再看看世界,关音寺的覆灭不会太久。”
徐莹莹呆呆的望着自己曾经不断抓挠挣扎而磨损不堪的手,听着轱辘辘的车轮远去。
仪式真的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它让她诞下了怪物,也将她和怪物剥离。
那种无时无刻不在被牵引、不在被锚定的感觉从她的感知中褪去,如今是真真正正的安宁。
“关音寺……呵呵……”
她将‘神明’这把刀交给了一个不错的握刀人,她暗中引导的‘神明’开始全面反噬培育祂的信徒了。
跟着那个人,或许有一天那个被视为‘神明’的怪物,能真正的作为一个人活着吧?、
毕竟,她的眼中没有她熟悉的贪婪与揣测,也没有那些招厌的同情与怜悯,而是一种平等的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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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莹莹:杀杀杀,我要看血流成河!!!我管他谁杀的,总之那些贼秃都该杀!!!
徐莹莹:法净要见我?让他滚——!!!
徐莹莹:晦气死了,难得有点儿好心情,全毁他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