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色好转一些的妈妈,被挪到了附近的一所名叫第七附属医院小医院。
一身深色西装的两人慌乱焦灼的砸门而进,暗藏怒火的眼睛在看到病床上的人的那一刻,化作散开的悲泣,与更蓬勃的浪涛。
年纪更大一些的那个男人先一步扑倒床前,哀痛至极:“莹莹啊,我的莹莹,你怎么就只剩一把骨头了呢!!!”
“你是不是生气爸爸忘了你,爸爸怎么就忘了你呢?怎么就忘了你呢!!!”
“我的莹莹啊,你睁睁眼,看看你没用的爸爸和废物的哥哥!!!你睁睁眼,打也好,骂也好,你睁睁眼啊!!!”
自称爸爸的老男人连哭带嚎,情绪激荡的一下子背过气去,吓得那个废物的哥哥赶忙掐人中按虎口。
还是一旁的医护人员将人拉开,做了正确的急救措施。
父亲的掉线,反倒让年轻男子冷静了一些,他对一旁一看就是主治医生的秃头老大夫问道:“大夫,我妹妹什么时候能醒?能和我再复述一下她的具体情况吗?”
特事局调过来客串附属医院大夫的特事员推推眼镜:“徐莹莹小姐目前的情况是气血两枯神魂离散,换一个术语就是全身器官衰竭。”
“你妹妹命不久矣,还请两位节哀。”
一旁的护士眼睛不自觉的睁大,这空降的医生是哪家进修的?这么说话,不怕被打吗?
那么多能说你不先说,直接挑最大的雷往外甩。
这怎么也得铺垫一下,让病人家属有个心理准备的再扔啊!!!
离门口较近的一个小护士,平日里素爱八卦,此时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呢喃一声:“嘶——!真不愧是军医啊,够直白的。”
耳朵尖的医护人员听到小护士的感慨后,也就不那么奇怪了,军医的话,确实追求效率,不说废话也正常。
本身医术不错,临时客串了一把大夫的特事员塞给徐家安一沓资料:“鉴定、啊不,检测报告在这儿,你自己看吧。”
他看了一眼眉头皱起的徐莹莹:“再过个八九十分钟的,人就好醒了,注意别刺激她,情绪激动下很容易猝死。”
大夫走的风风火火,其余的医护人员也从这间病房里撤出。
徐家安看看被放在另一张病床上哭昏没醒的爸,再看看这边昏睡的离家出走的妹,这个小伙子拖了张椅子坐在两张床的中间,茫然又自责的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他怎么就忘了呢?怎么就忘了自己还有个妹妹……
唔,也不算是彻底忘了,有人提起的时候,还是会想起妈妈还生过一个孩子的,但就是特别没有存在感,像在听和自己无关的事,脑子里连个清晰的具体的画面都没有。
妹妹,不,是妈妈生的另一个女儿,只不过是磨砂玻璃后的一个轮廓。
在想到被便衣找上门时,他还和人说,这是徐家自己的事,不需要别人来多管闲事,心中迷雾尽散的徐家安就恨不得给自己呼一砖头。
那是他的妹妹,唯一的妹妹,他亲手带大的妹妹,当时怎么就觉得是什么想不起来的、不熟的、无关的人呢?
徐家安恨死自己了,他不记的,爸爸也不记的,只有妹妹一个人硬撑的时候,她该有多难过、有多恨,在她最难最苦的时候,她的家人不认她。
她的家人,眼睁睁的看着她被带走,连她于深渊中百般痛楚都一无所觉。
徐家安翻着手中的资料,感觉每一页都有千斤重。
患者长期遭受精神虐待的那一行字,明明是黑色,却红的刺眼。
怎么就忘了呢!怎么就忘了呢!!怎么就忘了呢!!!
这两年的时间…怎么就忘了他的妹妹了呢……
徐家安插在头发里的手一点点收紧,不受控制的抖动着,泪水在纸页上开出无声的花。
……
“星星,你真的不想跟他们见面吗?”
“徐家安和徐茂胜都是不错的人,他们很爱你的妈妈,他们也会对你好的。”
一位非常年轻的特事员,也是带着星星一起做检查的一位医师,她心肠柔软也更感性,看着屋内痛哭的人不忍,也看着星星异常的数据难过。
她想,星星需要两位爱他的长辈,那两位也需要一个心灵的寄托,他们很适合彼此成全。
星星更加坚定的摇摇头,拒绝了好心医师的提议。
“他们对妈妈的爱不该补偿在我身上。”
徐莹莹小姐在绝望中诞下的孩子,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
这个孩子不是她的心甘情愿满怀期待,反而是她的劫,是她的痛。
“丁叔叔,我的存在可以不告诉他们吗?妈妈诞下的孩子,早就死了,别墅里的孩子不过是苦痛中的臆想。”
丁牧有些为难:“按规定来说,在特殊事件里,作为当事人的直系亲属和被术法波及的受害者,徐茂胜和徐家安都是享有一定知情权的,你的存在,他们有权知晓。”
星星不语,只是固执的望着丁牧。
女医师正准备再劝劝星星,就听到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
丁牧和女医师立时将星星护到二人中间,向声音传来处看去。
藏青铺银绣,深蓝染月白,黑发高挽藏刀刃,三彩缠辫坠朱砂。银镯儿圈圈响叮当,却逊皓腕三分白。
“是宫特事员啊,你不是出任务去了吗?”
看着闯进戒备区的是宫素素,丁牧心中放松了几分,但这个人为何来这儿?
为了星星……,还为了法净和法言……?
丁牧不得不承认,在邪法这方面,咒铃素女绝对是个专家,她见得够多,足够的博闻强识。
“那当然是因为我素素姐比你们都厉害,谁和你们似的,出个任务拖拖拉拉磨磨唧唧就算了,还经常没个结果。”
落后一些的宫荞荞也随着话音出现在丁牧的视线中,嘴巴毫不留情的大开嘲讽。
“宫道长,你夸宫特事员我没有任何意见,但开地图炮就不必了吧?”
彻底放下心的丁牧,捂着脸挤出一点儿僵硬的伤心:“这次我们合作,我也没拖后腿吧?”
宫荞荞上下打量了一番丁牧,脑袋一扭避开他‘伤心’的眼睛:“身手可以,就是眼瞎。”
丁牧:……
丁牧无言以对,这是大实话。法言那和尚在他的地盘藏了两年,是大的也欺负了,小的也虐待了,他作为地方主事的队长却愣是不知道,直到被宫荞荞带着证据找上门来。
心有愧疚的丁牧下意识的想要摸摸星星的小脑袋瓜子,一抬手却摸了个空。
再仔细一看,那小崽子溜着墙边蹭宫荞荞身边去了,两乌溜溜的眼珠子还布灵布灵的往宫素素的身上瞅。
星星拽拽宫荞荞的衣袖:“荞荞,我能让舅舅和爷爷,不认我吗?”
“你想好了?”
“嗯,我若出现在他们的眼前,只会时时刻刻提醒他们妈妈遭遇的苦难,我是受害者,也是妈妈苦难的具象化,对我好不行,对我坏也不痛快。”
星星与蓝衣银饰的女人对视着,用力点头,字句清晰的回答她的话,说给她听,也说给丁牧听。
最后,祂看向那位女医生:“我无法成为他们的心灵寄托。”
星星很清楚,自己有着何等令妈妈憎恶的爸爸,又被妈妈怎样的讨厌与怜悯着。
祂这样将妈妈从家庭中剥离的人,更不该再去侵占妈妈在亲人心中的地位。
徐家安和徐茂盛是妈妈真正爱着的、在乎的人,他们已经足够痛苦,祂又何尝忍心再用他们的善心去捅他们刀子。
况且,妈妈唯一明确承认过的孩子,只有死去的月亮,那个被祂吃掉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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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家安:八九十分钟,到底是怎么个八九十分钟啊?
徐家安:是八、九、十分钟?
徐家安:还是,八、九十分钟?
徐家安:是最多十分钟,还是最多九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