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儿青山村个不是有集么?带着乡亲们来赶集,既然以后医舍设在这儿了,那就多走动走动,互相认识认识。”话说到这儿,李昊觉着差不多了,他冲两人抬了抬下巴,做出邀请。
周怀安连忙点头:“一定去,一定去。”
“郡公,你可别忘了和佑安老爷子说一声,平日里,咱靠近庄子一里地,他都追出来……”王满仓说这话时,有些害怕,听说老头儿腰里的黑棍子能放倒一头牛……
“放心吧……”佑安老爷子尽职尽责,李昊都能想到老头儿抄着棍子在村口赶人的架势:“对了,还有件事,你帮我个忙,村里要是有些没爹没娘的孩子,或是跟着爷爷奶奶过活的,你统计个名单,这事儿不急,元日后再说。”
周怀安应下,腰弯了弯,又直起来,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感激的话,只是重重点了两下头。王满仓在旁边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那笑里带着些不好意思,又带着些踏实。
“感激的话就不要说了。”李昊抬手往下按了按,声音不高,却把周怀安刚张开的嘴堵了回去,“阿秀她娘俩的屋子保留好,短时间这娘俩是回不来了。”
“没问题!”王满仓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肉跟着颤:“我明日就带人把屋顶拾掇拾掇,漏雨的地方补上,窗户纸也换了。郡公放心,一根草都丢不了。”
李昊冲两人拱了拱手,又朝人群走了两步,和几位老者握了握手,算是告辞……
周怀安侧过身子,往后扬了扬手,堵在路中间的人哗啦啦往两边退,让出一条能过车的道来。几个后生还主动站到路沿外头,拿脚把地上凸起的石头往旁边踢了踢。
李昊朝苏令仪那辆车摆了下手,示意先走。两辆车缓缓驶出人群,轮胎碾过碎石路,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他转身跳上巡逻车,屁股刚挨着座位,一阵风从侧面吹来,顺着领口往下钻。
李昊打了个哆嗦,这才想起自己那件外套还裹在阿秀身上。他苦着脸,两只手互相搓了搓胳膊,嘴里嘶了一声。
苏令仪的车正好从旁边驶过,车窗落下,孙思邈一只胳膊伸出来,手一扬,一件军大衣兜着风丢了过来,在空中展开一片绿。
李猛眼疾手快,从驾驶位上弹起来,半截身子探出车外,一把捞住大衣领子,落地时脚在车门框上磕了一下,也顾不上,抖开就往李昊身上披。
“老神仙还知道疼人了,谢了昂~~~”李昊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也不知道车里听没听见。
军大衣沉甸甸地压在肩上,领口的毛蹭着脖子,暖和得他缩了缩肩膀。
巡逻车缓缓驶离阿秀家。村民们没有散,男人们站在原地,女人们抱着孩子往前凑了两步,几个老汉拄着拐,脖子伸得老长。
那个花白胡子的老者还攥着刚才被李昊握过的那只手,翻来覆去地看……
几个小孩被大人牵着,眼睛亮亮地追着车子,直到车尾转过巷口,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
周怀安站在人群最前面,嘴角有一条很浅的弧线。王满仓拿袖子又蹭了一把脸,这次能看清了,是泪,他自个儿也觉出来了,赶紧扭头往人群里钻,惹得旁边几个妇人捂着嘴笑。
“咋了,拉拉个脸。”李昊从军大衣里探出半张脸,看向李猛。
“家主被讨了便宜,回去佑安老爷子又得训我。”李猛车子开得不快,两只手把着方向,话从牙缝里往外挤,很是不情愿。
“知道你们怕我吃亏,但没辙,和那个叫阿秀的丫头缘分到了。”李昊拉了拉军大衣的领口,别说,这玩意儿谁穿谁暖和。
“他们日子也是苦……”李猛抿了抿嘴唇,目视前方,过了村口那道坎时车颠了一下,他赶紧放慢车速。
“会越来越好的,再给陛下一点时间,贞观盛世快了~~~”李昊伸了个懒腰,胳膊举到一半又被大衣压回去,脑袋靠着椅背。
李猛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脚下油门往下沉了沉,车子稳当当地往前跑。路两旁的田里,麦苗刚铺了一层浅绿,风扫过来,一丛丛叶片贴伏下去,风歇,又慢慢抬起来。
行驶了不多会儿,前面老妈坐的那辆车靠边停了下来。
李昊抬眼望去,没有意外,正是心中猜测……
薛仁贵穿着一身崭新的甲胄,甲片擦得亮堂堂的,身边站着柳银环,两人正对着李军和陈蓉行礼,腰弯得整整齐齐。
“别解释了,知道你公务繁忙。”巡逻车停到两人身后,李昊没有下车,侧过身子,手把着车框,冲薛仁贵那边嚷嚷了一嗓子。
“大兄!”x2
薛仁贵和柳银环同时侧过身来,两人转身的方式一模一样,往旁边走了两步,身子转了一半,刚好同时面对李军陈蓉和李昊三个方向。
李军在心里暗暗点头,这干儿子干儿媳,礼数做的到位,李昊倒是没注意……
“知道你工作忙,男人嘛,事业心重是好事,记住,你的前途,那是一片光明,怎么样,升了么?”李昊见薛仁贵要开口,摆摆手抢在他前面说完,又冲柳银环笑了笑。
阿贵这小子不太会说话,李昊得帮他在媳妇面前时不时提一提这小子的本事,增进增进夫妻感情……
“大兄,陛下授我校尉。”薛仁贵憨憨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显得很高兴……
“瞧你那点出息,一个校尉给你乐成啥样了。”李昊也跟着乐,真心实意地乐。他一直担心自己的到来改变了薛仁贵的人生轨迹,别明明一个冲锋陷阵的将军料子被自己影响成了一个无名小卒。
“大兄,晋职我不看重,陛下允了,让我跟着你,到你嫌我烦为止,嘿嘿~~~”薛仁贵摆了摆手,说完挠了挠后脑勺……
“……”李昊噎住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在他的认知里,薛仁贵跟着自己那不得废喽……
难道是历史修正?薛仁贵中年才发迹,遇到自己,依旧是这样?
他下意识望向已经过了岗亭的那辆车,俄顷,闭了闭眼,将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