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动档杆,车子继续往前滑,轮胎碾过青石板路面,朝永兴坊的方向稳稳地去了。
当车子拐进永兴坊的坊门时,李昊放慢了车速。
坊门是木制的,漆色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门额上悬着一块旧匾,字迹模糊,像是多年没人打理。进了坊门是一条十字大街,路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枯草,被冬日的风吹得伏在地上。
街面不宽,两侧的院墙高低错落,有的墙皮脱落了,露出里面的土坯。街上没什么行人,只偶尔有一两个裹着旧袄子的老人缩着脖子走过,见了车也不多看,低下头继续走自己的路。
长安城一百零八坊,永兴坊离着皇城也不远,按理说该是富贵显赫的去处。可李昊开进去才发现,这坊里的光景跟长孙无忌家那一片比起来,差着老大一截。
“就是前面巷子里的那户了~~~”顺着主街往南开了没多远,长乐抬手一指。
“就这儿?”李昊偏头看了长乐一眼,车子是开不进去了,只能下车徒步……
长乐点了下头。
“我……”
“窝们一起气~~~”
“嗯嗯~~~不可以丢下我们~~~”
李昊刚开口,小家伙们便抢先堵住了他的嘴巴,一个个麻溜解开安全带,凑到了门边。
“还是一起去吧~~~”长乐推开了副驾的门。
“行,可不许乱跑昂~~~”朝后瞧了瞧,坊门内正有一队将士朝这边靠拢过来,李昊也不担心安全问题了,推门下了车。
领着丫头们往里走,走了十几步,一名军卒小跑上前,站定在了一户人家前。
带着丫头们快走几步,眼前是一圈低矮土墙,正中嵌着一扇木门,门板是旧松木的,漆早就掉光了,被风雨侵蚀得发灰发白,门缝大得能伸进两根手指。门环是铁的,锈迹斑斑,上面缠着一根红绳,绳头打了个结,已经褪成了淡粉色。
李昊站在门口,抬手扣了一下门环。铁环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敲在一块厚实的木头上,声音被吸进去了大半。
门里半天没有动静。他又敲了两下,才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慢吞吞的,踩在泥地上,一步一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张老妇人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花白的头发拢在脑后,用一根旧木簪别着,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睛不大,但清亮。
“找谁?”老妇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魏夫人在家么?”李昊往后退了半步,拱了拱手。
“在,在……贵人们请……”
老妇人看了他一会儿,又瞧了瞧身边丫头们的穿着,一躬身,把门拉开了。
门轴发出干涩的嘎吱声,像是很久没上过油了。
点点头,搀着三小只跨过门槛,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方小院,院子方方正正的,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被冬天的霜冻得发白。
院子正中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得一人才能合抱。枝叶尽数落尽,光秃秃的枝杈向四下伸展,如同撑开的旧伞骨架。树下安放一口青砂石大缸,缸内盛着大半缸积雨,缸口盖着一块厚石板遮挡尘土落叶。
李昊抬眼朝前看去,并没有看到大唐高官府邸该有的规整正厅,对此他并不意外,之前他翻过几页《贞观政要》,书中明确记载,魏征的宅院原本就没有制式正厅,一直借用偏屋会客起居,直到贞观九年魏征卧病,李世民特意拆取宫殿建材,才为他修建了正堂。
眼下只有三间低矮瓦房当作主屋,屋檐压得十分低矮,李昊抬手便能碰到檐角的瓦片。
窗子是纸糊的,糊了好几层,边角还是透风,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门开着半扇,能看见里面光线昏暗,摆着一张旧方桌,桌面上摞着几本书,旁边搁着一盏油灯。
李昊抿了抿嘴,目光从低矮屋檐移到窗边,又落向槐树旁的石缸。当朝侍中,朝堂重臣的住处,竟简朴得超乎想象。
正看着,正屋的门从里面推开了。一个穿着素色旧袄的妇人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冒着热气。
她看见院子里站着人,先是一怔,随即认了出来,她加快了步子迎上来,把碗搁在石缸沿上,拿围裙擦了擦手,双手交叠置于身前,腰身微微弯下去。
“妾身见过长乐公主殿下,见过诸位殿下,李郡公。”
长乐往前迈了一步,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魏夫人不必多礼。今日是家访,没那么多规矩。”
裴氏直起身,目光从长乐脸上移到她身后那三个小丫头身上。三小只站成一排,正好奇的盯着自己。
“魏伯母好~~~”x3
三张嘴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软软糯糯的。
裴氏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嘴角,连着应了两声好,侧身让开门口:“外头冷,快进屋坐。郡公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家里什么都没准备。”
“裴姨说的哪里话,咱又不是外人,准备什么。”李昊说着伸手,把三个孩童拢在身侧。
长乐轻轻颔首,率先迈步踏入屋内,三小只紧随在后,挨挨挤挤一同跨过门槛。小公主落脚时下意识蹦跳了一下,转瞬便收住身形端正站好。长孙刻在骨血里的规矩教养,早已让几个孩子时刻谨守分寸,不敢肆意嬉闹。
诸位殿下,贤侄,请坐,家里地方小,将就些。”裴氏快走两步,把桌面上那摞书挪到墙角,又拉过几张条凳,拿袖子依次抹了一遍凳面。
长乐在最靠里的条凳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城阳便挨着她坐下了。
小公主没有急着落座,跟着哥哥在屋里转了一圈,走到矮榻边踮起脚往榻上的旧褥子望了望,又走回来,自己爬上了长乐另一侧的凳子坐好,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兰陵挨着小妹坐下来,三小只并排坐着,齐齐仰着脸望着裴氏。
“魏伯伯不在家?”李昊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墙角那摞书,又收回来。脑袋里忽然蹦出一部电视剧里的镜头,一进家,如此清贫,一开箱,全是现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