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夫人跪在蒲团上，背对着门。她穿着靛青色的厚棉袍，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髻上别着一根素银簪。脊背挺得直直的，双手在胸前虚虚合拢，掌心相对，十指微张，像拢着一团看不见的东西。她嘴里念着什么，声音低，被炭盆里细碎的噼啪声盖过了大半。
蒲团旁边放着一只暖水袋，青布套子系着绳，鼓鼓囊囊的。蒲团前面的地面上摆着一个立式的小闹钟，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李昊站在门外，目光从那尊观音像移到那只暖水袋上，又移到那小闹钟。看来老太太虽然足不出户，但外面的事应该是知道的。
长孙皇后迈过门槛，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蒲团侧面，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站住了。
高夫人的诵经声停了一瞬，又继续了，但比方才快了些。她念完最后一句，缓缓放下合着的双手，撑着膝盖，慢慢转过身来。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照亮了她脸上那些细密的皱纹和眼尾微微泛红的光。
她看见了长孙，又看见了站在长孙身后的陈蓉，目光从她们脸上移过去，最后落在了门槛外面的三个探头探脑的小家伙身上。
老太太张了张嘴，嗓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扶着蒲团慢慢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了。
“阿娘，坐了多久了？”
长孙上前半步，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快半个时辰了，不碍事，观音婢，我观你气色，比上回又好了许多。”
高夫人的视线从三个小丫头身上收回来，落在女儿脸上。她拍了拍长孙皇后的手背，力道很轻，微微颤了颤。
长孙皇后握着阿娘的手，偏头朝门口看了一眼：“多亏了外甥。就是前些日子我同你说起的那个，李昊。”
说着，另一只手伸出去，把陈蓉的手拉过来，轻轻放到高夫人掌心里。陈蓉的手比高夫人的暖和些，两人掌心贴在一起，陈蓉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阿娘，这是外甥的母亲，陈蓉。女儿擅自做主，认作了阿姐。”
陈蓉站在高夫人面前，嘴角带着笑，但笑里藏着一丝局促。她被高夫人握着一只手，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捻着自己的下衣摆。
高夫人打量着她，目光从她眉眼一路看到衣襟，又收回来，对上她的眼睛。老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连连点头，嘴角慢慢咧开了，露出几颗齐整的牙齿。
“好啊~~~这门亲认得好！”她又端详了一遍陈蓉的脸，像是在记什么：“陈蓉，好名字。日后你就是我的女儿了。”
陈蓉张了张嘴，喉头动了一下，只挤出一个字：“嗯……”
话没说完，高夫人已经拍了拍她的手背：“一会儿咱再说说体己话。”说完又朝门口方向看了过去。
长孙皇后顺着她的目光侧过身：“那是外甥的父亲，李军。”
“见过高夫人。”
李军从门边迈进来，步子不大，站到陈蓉身边，朝高夫人拱手长揖。腰弯下去的时候，高夫人抬手托住了他的手肘。
“嗯~~~看着就是个实在人，我这女儿跟着你，吃不了苦~~~”高夫人眉眼含笑，打量完李军，很是满意。
“噗~~~”李昊在门外猛地捂住嘴巴，憋住了笑……
待李军直起身，退到陈蓉身后，佛堂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三道小身影同时出现在门框里。小公主站在中间，城阳在左，兰陵在右，三人动作齐整，像三只被同时松开弦的小弓。
“外婆~~~”x3
三道声音叠在一起，软软糯糯的，把佛堂里那股香火气和炭盆暖意搅了个稀碎。
三个丫头拔腿就冲了进来，小短腿蹬着青砖地，小公主跑在最前面，两只胳膊张开，开启了小家伙的最快速度……
长孙生怕撞着阿娘，伸手要拦，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三个丫头在距离高夫人两步远的地方齐齐刹住。城阳停得最稳，左脚往前踏了半步就钉住了，兰陵也稳稳站定。
只有小公主，她两只脚并拢刹住了，但身子还带着惯性往前倾，两只胳膊在身侧转圈摆动，跟风车似得。
眼看着脸就要贴到高夫人膝盖上了，城阳和兰陵一左一右同时伸手，一人拽住她一只胳膊，把人拉住了。
“诶呦呦~~~”
高夫人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扶着蒲团旁边的矮案，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
“千万别摔着，外祖母可不禁吓。”
小公主被两个姐姐扶着站直了，仰起脸，嘴角咧得大大的：“鹅鹅鹅~~~外婆放心~~~二姐和系九姐废保富好窝哒~~~”
说完，小家伙回头看了城阳和兰陵一眼，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一起往前迈了半步，六条小胳膊同时伸出去，三双手环住了高夫人的两条腿。
小公主抱左边，城阳抱右边，兰陵从中间挤进去，三颗脑袋贴在高夫人膝头，仰着三张笑盈盈的小脸。
“外婆~~~我们可想死你啦~~~”x3
三张嘴又是同时张开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在佛堂里绕了一圈。
高夫人低头看着腿上那三颗毛茸茸的脑袋，伸手挨个儿摸了摸。先摸小公主的头顶，又摸城阳的耳朵尖，最后落在兰陵的发髻上。
“好，好，好……”
老太太嘴里翻来覆去就这一个字，但声音跟方才不一样了，软了些，底下压着什么别的东西。
旁边的人看着，脸上的神色都松了下来。长孙皇后站在一侧，嘴角弯着。
轮到门口的李承乾和李治，两人乖巧上前，李承乾拱手行了一礼，腰弯得规矩，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笑也规矩。李治就更拘谨了，跟着大哥后面行完礼，就退到一旁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
李承乾还好，李治……李昊就有点看不懂了，这小子怎的转性了？
见完礼，高夫人搂着腿边三个丫头，又挨个儿轻轻拍了拍她们的后脑勺，目光终于从她们头顶抬起来，越过蒲团，越过矮案，越过门口那道门槛，落在门槛外面站着的那个人身上。
李昊靠在门框边上，一手揣在兜里，另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沿，正望着她。见她看过来，他把搭在门框上的手放下来，站直了。